2020年12月24日 星期四

【浮生人物誌 52】王正方/我當上了話劇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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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薈萃 【浮生人物誌 52】王正方/我當上了話劇男主角
【話我童年的花】劉墉/九重葛
【慢慢讀,詩】黃梵/出血的眼睛
【星期五的月光曲 台積電文學沙龍68】撩亂青春到人生下半場

  人文薈萃

【浮生人物誌 52】王正方/我當上了話劇男主角
王正方/聯合報
《慳吝人》劇組合影,王尚義坐前排左一。(圖/王正方提供)
曲終人也散盡,我和尚義累得四肢癱瘓,

坐在空蕩蕩、燈光已熄滅的國際學舍禮堂內,

默默無語但捨不得離去。他問我:「戲散了是個什麼滋味?」

「好像有位好朋友剛剛去世。」我說。

「嗨!看你說的!」尚義瞪了我一眼……

台大楓葉話劇社開會決定:校慶那天演出法國劇作家莫里哀的名劇《慳吝人》 (L'Avare,The Miser)。社長王尚義非常興奮,告訴大家課外活動組批准了這個劇本,活動組黃組長這次沒說莫里哀是個共產黨,莫先生的作品沒問題,更何況《慳吝人》的中文翻譯把故事設在當時的台北。

咱們這位醫學院高年級學長王尚義的知識淵博,一肚子洋學問,曾經在台大做過專題演講,題目是:「從異鄉人到失落的一代」,暢談存在主義。每次聽他學貫中西不可止的「蓋」起來,都感覺獲益良多。

他給大家講莫里哀:十七世紀的法國戲劇大師,這個人了不起,他寫的劇本風趣、諷刺性強,對日後歐洲的喜劇發展影響很大。《慳吝人》是講一個徹頭徹尾視錢如命的守財奴、老吝嗇鬼阿巴貢(Harpagon)的故事,他家裡的傭人要身兼數職;怕人偷他的錢,就把上萬的金幣埋在花園裡。他有一兒一女,吝嗇老爸執意女兒嫁給老富翁,可以不用備嫁妝,安排兒子娶個有錢的寡婦;但是兒女各自都有心目中的對象,不肯從命,引起了驚天動地的家庭糾紛。阿巴貢埋在花園的一箱金幣又被人偷走,這老吝嗇鬼簡直瘋掉了,尋死覓活痛不欲生。最後那箱金幣失而復得,年輕兒女有情人皆成眷屬。這齣戲絕無冷場,據說數百年來每次的演出,觀眾反應都非常熱烈。忽然尚義朝著我笑瞇瞇的說:

「吝嗇鬼阿巴貢就由你來演吧!」

「我沒什麼舞台經驗,哪兒行呢?還是你來的好。」

「上回你演那個老頭子大家都說挺好的。我的戲路窄,只適合年輕角色,這次就演阿巴貢的兒子。」

嘿嘿!只演過那麼一次老頭子,我已經被定型為老頭兒演員啦!這是怎麼說的,我還不到二十歲,自己覺得相當瀟灑倜儻,扮演英俊小生不是挺合適的嗎?尚義說:

「阿巴貢的戲分特別重,全靠這個角色帶動劇情、抓住觀眾的心,如果演不出阿巴貢吝嗇鬼的味道來,這齣戲就整個砸了!」

面對巨大的挑戰,戰鬥意志頃刻為之高漲,我必須挑起大梁來,幹它一票人人叫好的活兒!

把《慳吝人》中文劇本夾在電子學教科書裡,上課時翻開書一遍遍的讀它,不用多久自己的台詞就滾瓜爛熟了,其他演員的對白也都牢記在心。我們請藝術專科學校導演系的陳清風同學來導這齣戲,陳導演作風嚴謹,將舞台劃分成一個「井」字,有九個部位,很認真地要求演員走位正確、不可以背對著台下觀眾等等。

原來素不相識的男女同學,下課後拿著腳本一塊兒對台詞、走位置,一遍又一遍的磨出些感覺來。這是一齣喜劇,節奏快,有的地方甚至於近乎鬧劇的調子,排演時樂趣橫生,笑聲不絕。開始對台詞,每個人的口音不同,南腔北調的好熱鬧。有位香港來的同學,苦練「四十是人生的開始」這句話,聽起來總像是:「細細細人森的凱西」。大家熱心互相幫助,江北口音很重的某同學為香港僑生示範這句台詞,聽起來像:「廝殺是人森的慨死」。噯呀呀!這怎麼得了,觀眾聽得懂我們在說什麼嗎?排戲的樂事說不完。

台詞正音階段熬過去了,各角色進入劇情,情緒起伏有致,一場場戲排下來,彼此之間愈來愈有默契,偶爾有人忘了台詞,對方能幫著不落痕跡的兜回來。劇中三位女角色;一位是印尼僑生,大家閨秀的風範迷人;另一位來自香港,熱情洋溢;最為豔麗的是外文系的艾玫。不用問,我對三位異性演員皆仰慕不止,可是人家似乎都名花有主了,來去一律有男士護駕接送。

阿巴貢在劇中有一場獨角戲:當他發現埋在後花園的一箱金幣被竊,立即氣急敗壞在舞台上抓狂。陳導演與我商討了多次,應如何表達這場戲的情緒?萬不可過分誇張,流入媚俗鬧劇的形式。阿巴貢喪失錢財是他最無法接受的事,失金後的悲痛、迫切、無助,令他陷入徹底的絕望,如何將阿巴貢的情緒強烈嚴肅的表達出來,到時候整個舞台都是你的揮灑空間;但是你要怎麼去演繹這分真實的感覺?最好讓觀眾暫時忘記它是一齣喜劇、諷刺劇,他們會跟著你著急,甚至於同情你。真是個難題,陳清風導演認為這要花時間慢慢去參詳,想法成熟了我們再好好的聊聊,找個時機演練一次。

彩排日期訂好了,每場戲都練得相當熟,演員間的默契良好,經常爆出火花來,其中有幾個片段挺精采的,但是阿巴貢在台上發瘋的那場戲一次還沒排練過。我獨自琢磨了許久,也曾在家裡多次從臥室衝到客廳,大聲的吼幾句台詞。母親正在練字,抬起頭來詫異的問:「你是從哪裡中了邪的呀?」

彩排之前,我覺得還是沒把握演好這場獨角戲。陳導演和王尚義替我打氣:「彩排那天,你使出所有的勁來演這一段,鎮住他們。」

這話代表他們對我的肯定,卻使我感到壓力無比沉重,我的活兒行嗎?震住「他們」,他們是誰呀?

在那個政治局勢緊張的歲月裡,負責抓思想的「課外活動組」,嚴格管制校園內所有演出,如果出現任何他們認為不妥的言行,後果會很嚴重。卡你的方法就是扣住經費不發,要等到彩排時來看過,驗明正身才撥款。所以在彩排之前,大家忙著練戲的一段長時間裡,尚義頭疼極了,他必須四處張羅,找人掏腰包墊錢維持開銷。

信義路的國際學舍禮堂,是我們演出的場所。彩排那天布景服裝道具化妝齊全,就如同正式公演一般。觀眾不多,課外活動組黃組長坐在前排中央。藝專第一期畢業的老大哥吳桓,主演過舞台劇《玫瑰紋身》、曾在《阿里山風雲》那部電影裡飾演要角,他是陳清風導演的學長,應邀蒞臨觀賞指導。

彩排進行得有驚無險,沒出紕漏。到了阿巴貢金幣失竊的那場戲:我緊張不已,入場前深呼吸數次,然後歇斯底里地呼喊著跑上舞台,焦躁、胡言亂語、左衝右撞、瘋癲不能自持,最後衰弱的雙膝跪下在台前哀泣,第三幕終。渾身大汗,精疲力竭,陳清風導演在後台拍著我的肩頭說:「我對你最有信心。」

彩排順利完成,黃組長過來和大家握手點頭,王社長放心了。卸下妝,大家在劇場討論今晚的得失。請吳桓老大哥批評幾句,吳大哥很客氣,說了許多鼓勵的話。會後吳老大私下跟我說:

「老頭子走路的確跟年輕人不一樣,但是你要注意,走路別老是彎著身子直不起腰來的那個樣子,讓人家覺得你是不是在褲襠裡拉了一泡東西?不管你演的角色有多老,舞台上就得把腰桿子挺起來。」

謹受教。

走廊上見到美麗的女主角艾玫走過來,她抓我的手說:

「頭一次看到你那場發瘋的戲,真的嚇到我啦!一直在擔心你會不會像費雯麗(Vivian Leigh)一樣,她演神經失常的人,陷入瘋狂狀態,半年出不來了呢?」

啊!她喜歡我的表演,剎那間心中甭提有多美了。那當然,她是最漂亮的;無論是氣質、身材、談吐、笑起來有一股子嫵媚勁兒……都沒得說。排戲的時候,我們的互動多,聊得開心,有時候我講個破笑話把她樂到前仰後合,止不住的笑聲連連,實在動人!但是經常有高大男子接送她,我豈敢做非分之想?艾玫突然微微皺起眉頭,幽幽的說:

「好快喲!明天正式演出之後,我們就不容易再見面了!」

啊!真是這樣,那怎麼行呢!我笨拙的、居然有幾分口吃的說:

「……那樣不好耶!……要不然我們……」

慌亂的提出來找一天一塊去看那個電影,蒙哥馬利□克里夫特是我最欣賞的演員,沒想到艾玫一口答應。互相道別,預祝明天的正式演出比彩排更精采。輕快的踏著自行車回家,一路不斷吹口哨;是美國流行歌曲"Love letters in the sand"(沙灘上的情書)中的一段。

國際學舍禮堂可以坐一千多人,《慳吝人》演出那晚,開幕前我忐忑不安,從布幕後揭開個縫偷看,大約已有八成多的上座。很不錯了耶!正式演出竟然不一樣,壓力奇大。開場時是阿巴貢單獨坐在舞台上數鈔票,我的頭一句台詞竟然說不出來,清清喉嚨再講一遍,聲音還是悶悶的,心中在打鼓,難道是啞了不成?提高嗓門吼了幾聲,假裝在叫僕役(劇本裡沒有的),舞台恐懼感才悄悄的消失。

接下來就一帆風順了,一場一場戲緊湊的演下去,沒有意外。到了第三幕阿巴貢發瘋的重頭戲,我渾身是勁,一氣呵成的演出這個老吝嗇鬼的悲情私慾。幕落後,觀眾起立鼓掌良久,從當晚全場觀眾的反應來衡量,今晚我們演了一齣好戲。

曲終人也散盡,我和尚義累得四肢癱瘓,坐在空蕩蕩、燈光已熄滅的國際學舍禮堂內,默默無語但捨不得離去。他問我:

「戲散了是個什麼滋味?」

「好像有位好朋友剛剛去世。」我說。

「嗨!看你說的!」尚義瞪了我一眼。

王尚義就讀台大醫學院牙科,計畫畢業之後,效法史懷哲醫師,去非洲為窮人義診。但是他剛剛完成學業,就因肝癌病逝,享年二十六歲。尚義在文學、哲學方面的才華,震驚一時;又喜歡拉小提琴,畫油畫。他的遺稿經過整理,出版了六本書;最著名的是《野鴿子的黃昏》。

有一次我去宿舍找他,見到他站在窗前,有模有樣的拉起一段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頗動聽。突然停了下來,轉頭看我,我說:

「不要停,繼續拉下去。」

「下面的我還沒學會呢!」

然後發出來他特有的倒抽氣式的怪笑。床前有一幅尚未完成的風景油畫,他要我別說話,提起畫筆在那幅畫上迅速的畫了一陣子,然後說:「風景就在腦子裡,不必去野外寫生。」

許多年後,尚義的好友老馬告訴我:「尚義生前經常被有關單位傳去問話,一支探照燈直射在臉上,不斷疲勞審訊。因為年幼時共軍占領他的家鄉,尚義在解放區讀小學,表現優異,得過紅領巾。後來國軍收復失地,但調查局一直不放過他。在台大的時候每逢節日,尚義要上廣播電台讀稿子喊萬歲。」


【話我童年的花】劉墉/九重葛
劉墉/聯合報
九重葛。(圖/劉墉提供)
逛花市,覺得最耀眼的就是九重葛。當別人的攤子把花一層層架起來,九重葛的攤子是一盆盆擺在地上,矮的不過兩呎放在前面,高的有六七呎,放在後面。當下午的陽光斜斜灑進來,紅橙黃白粉紫綠五彩繽紛,真是搶盡了花市的鋒頭。

童年記憶中的九重葛都是紅色的,我家門邊有一棵,母親常澆水,卻猛長枝條不開花。奇的是,後來家裡失火成為廢墟,劫後餘生的九重葛沒人管,反而開得好,尤其是跟廢墟上燒得焦黑的柱子對比,顯現出一股特別的「生之華美」。

大概因為九重葛是原產中南美洲的花,基因裡有熾烈的太陽和拉丁的風情,薄如紙的花瓣,既能逆光欣賞,又能反射出螢光的亮麗。它的花瓣其實是苞片,真正的小花藏在苞片後面,三片為一組,好像撐著大扇子的三位宮女,護著中間的皇后妃嬪。

春天買了盆九重葛,怕曬不到太陽,我把盆斜放,讓花莖從陽台伸出去,豔紅豔紅,從遠處看,一眼就能認出那是我家。

問題是沒幾天,突然花凋了,剩下空空的枝條和稀疏的葉子。打電話問花農,他說「這很平常嘛!花開過了,當然會謝。如果還剩下幾朵,最好也摘掉,讓九重葛知道花沒了,才會快快開。」又說「這花是經過修剪的,因為一起修所以一起開,一開就一大片,一謝就只剩葉子。」

我照辦,還不見花開,再打電話。花農又大笑:「你一定澆太多水啦!好像零花錢給太多,孩子就不用功了,你要讓它乾,乾到葉子有點垂,好像要死了,再澆水!」

果然又開花了,而且因為是重瓣,一朵朵疊在一起,真是花團錦簇。

這下我懂了,為什麼家裡失火之後,九重葛反而開得好。而且每次憑窗看九重葛,總會想起母親生前說的:「幸虧你爹早死,家裡又燒光了,你才有點成就!否則你爹不知會把你寵成什麼樣子!」


【慢慢讀,詩】黃梵/出血的眼睛
黃梵/聯合報
左眼出血,黑瞳仁

像架在火上燒的黑煤

右眼看著春天的災難,彷彿說

是哭的時候了,請試著用淚

澆滅眼中的大火


醫生叫我閉著眼。關上眼皮的爐門

爐火就不會灼傷內心?

眼裡的紅色,是想長成紅玫瑰的紅旗?

眼裡的紅燈,是想攔下不戴口罩的行人?

眼裡的紅火,是想把瞳仁的黑,鍛成淬藍?


我的眼裡,何嘗不是火星的紅塵?

那樣的文明,早已下落不明

莫非,那樣的紅塵已盯上地球?

我閉上眼,寧願讓黑夜在眼裡升起

寧願讓左眼的淚,在臉上修一條

繞開舌頭的運河


【星期五的月光曲 台積電文學沙龍68】撩亂青春到人生下半場
聯副/聯合報
朗誦作家:石曉楓、凌性傑

主持人:吳鈞堯

時間:今晚7:30-9:00

台積電文教基金會、聯合報副刊、孫運璿紀念館╱共同主辦

地點: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台北市重慶南路二段6巷10號,捷運小南門站3號出口)

免費入場,歡迎聆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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