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23日 星期一

【當代小說特區】西西/石頭述異(五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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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薈萃 【當代小說特區】西西/石頭述異(五之三)
【散文詩】孟樊/羅生門
【剪影——阿米希人的日常】賀婉青/過關

  人文薈萃

【當代小說特區】西西/石頭述異(五之三)
西西/聯合報
圖/林崇漢
當年武梁祠的房子,受洪水沖塌,有的掩埋,有的,大概早已飄揚過海,進入不同的博物館、圖書館,私人的書齋去了。我們到來,除了拜訪一對石闕、一對石獅、幾塊漢碑、一堆石頭,還想看到什麼呢?你大概會有這個疑問。這個世界,已變得愈來愈不好玩,人類要不死於吵吵鬧鬧的冷熱戰火,就毀於冰川日夕融化的洪水……

8 □榜題:石頭玩具

我一邊聽一邊偷偷啃著午飯時留下的甜燒餅,因為好像血糖低了,還掏出水壺,喝了兩口水。我指指面前母闕上的第二幅圖畫。畫內有四個人,左邊三個大人,右邊一個小孩。一看,可知是孔子見老子圖。

這個,我們都知道了,真的知道麼?

這的確是漢代流行的題材,比周公輔成王更多人認識,那小孩手握一個玩具,是一支長棒,連著一個圓圈。我們當然也知道,這個孩子是項橐,年方七歲,漢人盛傳神童項橐三難孔子的故事,這小孩子的問難,難倒孔子,孔子嘆說:「方知後生實可畏」。但其實不過是孩童要大人猜謎罷了。他幾乎出現在所有孔子見老子的石刻上。手上總拿著那樣的長棒玩具,這玩具成為項橐的標誌。問題在,這是什麼玩具?

什麼玩具?老師喜歡玩具,書法家問。

這玩具很特別,一般人都不甚了了,石工也是良莠不齊。他們雕刻流行的題材,有時是依樣葫蘆,不加深究,往往畫一個圓圈,一個或者兩個車輪,就交卷了。有的畫成小車子,單輪或雙輪,繫上繩子,在地上拖著走動。項橐玩的,的確是小車子,可不像我們早些年流行的搖搖?這小玩具車有一個特別的名字,和鳥有關。

記起來了,那是鳩鳥。史學家說。

老師借過一本書給我們,書裡的圖畫很清楚,還說在2008年陝西西靖邊出土一幅孔子見老子的壁畫,項橐就牽著一輛玩具鳩車,鳩車有輪子,鳩有頭有尾,有喙,有眼睛。河南小童墓中出土一件銅鳩車實物,正好一模一樣。壁畫還是彩色的,顏色鮮麗。

對,長者扶鳩杖,童子牽鳩車。

啊,明白;怎麼我忘了。

石闕上共有十多幅圖像,有的題材重複,有的內容不明顯,有的影跡模糊,不必追究了。不過,這時我又看到一隻比較特別的動物,興趣又來了,我們再玩一個遊戲吧。這圖中有一隻怪獸,誰知道牠的名字和來歷,我請吃晚飯,否則你們請我。

我沒有參加遊戲,是聽者有份麼?你說。

好的,你其實參加了。

於是大家都朝那圖像看。哎呀,什麼怪獸?怪獸身邊也是一隻怪獸,竟有三個頭,牠自己呢,一個大蓬頭。不是蓬頭,根本就是許多個頭,像小指頭,數數,有八個。

史學家猜:神話裡的崑崙之守,叫開明獸,有九個頭,但這怪獸可少了一個。有沒有貼士?

有,杜甫〈北征〉詩句:「天吳與紫鳳,顛倒在裋褐。」

語文家猜:不是天吳,就是紫鳳。

再給一個貼士吧,李賀的詩〈浩歌〉:「南風吹山作平地,帝遺……」

「帝遺天吳移海水」,語文家接口。

哈哈,對了,牠叫天吳,八個頭,人面虎身,八足八尾,能移海水,可見是水神。

看,天吳旁邊的怪物也有三個頭,它是三頭人離珠呀。

明白,我們請老師。

你們明白,我可不知道三頭人離珠是什麼?你說。

怎麼會忘了你。傳說黃帝丟失了玄珠,就命離珠去尋找,因為它眼睛好,能見秋毫之末;《山海經》說它不是人,而是神禽。

9 □榜題:說話的石頭

當年武梁祠的房子,受洪水沖塌,有的掩埋,有的,大概早已飄揚過海,進入不同的博物館、圖書館,私人的書齋去了。那麼,我們到來,除了拜訪一對石闕、一對石獅、幾塊漢碑、一堆石頭,還想看到什麼呢?你大概會有這個疑問。這個世界,已變得愈來愈不好玩,人類要不死於吵吵鬧鬧的冷熱戰火,就毀於冰川日夕融化的洪水。

你是否又在胡思亂想了?你說。

但這世界真的有一個固定發展的結構?

我們在漢畫展廳,看到的幾十塊石頭,早已破損變色,泛黑,漫漶,距離我們已有千多年哪,但每一塊都是藝術,那是漢代匠師的繪畫和雕刻,哪怕是斷裂、不全,卻仍然點點滴滴,呈現東漢社會的風俗喜好,以及當時的人對生活的期望、理想。這是奇異的石頭記啊,他們訴說的故事,我想儘量親近,細心聆聽,哪怕是遙遠、微弱的聲音。我說著,從背包一本筆記裡掏出一張圖片。

看,孔子向老子下跪,執弟子禮。儒家在漢代受政府推崇,定於一尊,但民間那麼多孔子向老子問道的石刻,說的可是官方故事的另一面。童子問難孔子,也有破除絕對權威的作用。你以為石頭,即使碎了,亂了,就不會說話麼?

武氏祠的石頭畫像,運用了平面減地線刻,先磨平石面,用刀筆刻劃出物象的線條,包括物象的細部結構,再在物象外加工,減地鑿紋,畫像於是呈現凸起的效果,整個武氏祠的畫像,都富於裝飾性和表現力。

至於構圖,往往採取平面的散點透視法,呈現多個視點:有的平視,有的斜視,有的俯視。有的,因為物象重新,也產生縱深的視覺。這方面,後來發展成為中國繪畫的特色。西洋畫一般採用焦點透視,視點單一、集中,物象是近大遠小,所以也稱為「遠近法」。漢畫像石以刀代筆,以石代紙,當然有局限性,一般沒有消失點,但它追求的畢竟主要是寫意,而非寫實。布局方面,則畫面上下分兩層,以至三層,栩栩如生地說出漢人所理解的整個天地世界:天界、仙界、人界。

這麼厲害?

這三層,屋頂兩石,那是上天,畫的是祥瑞圖,共刻了珍奇異獸,像麒麟、龍、六足獸、比翼鳥、比肩獸;神鼎、木連理、璧流離、玉勝等。東壁和西壁都是屋子的山牆,牆頂是三角形的。第二層屬於仙界,西王母和東王公各占一邊,由各種仙人環繞,蟾蜍、玉兔、三足鳥、九尾狐等等,還有帶翼飛行的靈異。

第三層是人間,刻在祠堂的三幅牆上,不過只有名流才能上榜,從上而下,由不同的飾帶又分出幾層。東牆最上層的是帝王、忠臣;第二層是孝子;第三層是刺客,哈哈,刺客倒占一層,這好歹反映漢人的口味,體現他們認定的倫理道德;底層是車騎。

至於西牆的第一層是節女;二層是孝子;三層是列女。還有第四層,由兩組合成,右為庖廚圖,左名拜謁圖。祠堂正中的後壁,也分四層:第一層為列女;二層為孝義故事;第三、四層上下相連,畫的是樓閣、貴婦、侍女,左方有一大樹,大人彎弓射鳥,以及歷史故事完璧歸趙等。

真是層層等級,把人分得昏頭轉向。

這是漢畫像石的程式,半是真實半是想像,是人類也是異類的世界。有的表現墓主由人間上升到天國。有的,描繪墓主當官,步步高升,歷程並置在同一畫面上,像連環圖。除了不同類型的畫像,畫中還有文字榜題,刻在人物的身邊,有的指明畫中人物的名字,有的還加上評語。

那麼,你問,我們就看到這些麼?

10 □榜題:刺客

我們從右手邊的「西長廊」,最後輕手輕腳走進第二個展室的「漢畫展廳」,因為室內另有兩個人,他們站在入口附近的角落,久久不動,像極石刻的兩位古人,我們在他們的身邊漂移,時而兩個,時而三個,可他們毫不理會我們。書法家說,漢代的畫像家真了不起,用剔底的方法鑿出人物的輪廓,形成淺浮雕的樣子,看上去像剪紙,他們又在黑影上加刻線條,呈現繪畫的形象,我明白這是雕鑿和繪畫兩種工夫的配合,也只有用石頭才做得出來。

是的,石頭有石頭的文法;人物雖然是黑影,可眼睛、嘴巴都很清楚,而且動態又極傳神,是一種精準的語言。

也不要以為漢畫像的物事總是獨立的淺浮雕,其他國家同一時期的浮雕,像埃及、波斯,既不雕物象的正面,雖則連群結隊,到底各自獨立,公元前漢代的匠工可懂得把主題人物疊置;史學家接口,例如武梁祠的〈荊軻刺秦皇〉圖,這顯然是很受歡迎的題材,畫像人物都有榜題,以正中的桐柱一分為二,荊軻在右,秦王在左,這符合中國人從右至左的視覺習慣,精采的是,荊軻擲出的匕首,插在柱身,還揚起絲帶。我們看到秦舞陽畏縮伏地,地上是樊於期的頭顱。荊軻怒髮衝冠,身後另外有人把他緊緊纏抱,顯然是侍衛,這修改了《史記》所載,侍衛沒有召令不得近前。但物象的疊置,卻是新創。又例如《列女傳》中的〈京師節女〉中的殺手,以及〈梁節姑姊〉中入火救子的婦人都半隱在屋柱背,那是表現了含蓄、暗示的視覺效果。

兩個站在入口附近的人,一直原位不動,我們只好繞過他們,朝另一方向轉去。兩位朋友在看〈北斗星圖〉。史學家繼續說,古人觀察星象,對天的看法很有趣,這幅畫竟然畫了皇帝坐在一駕斗形的車裡,那斗就是七顆北斗星中的四顆,想像力豈不豐富?斗車的車輪浮在一片雲霧之上,車前有迎駕的朝臣,車後有送行的官吏,七星的斗柄上,看,還有飛行的羽人。

這時,我發覺怎麼不見了書法家,原來他走到兩個黑衣人後面,側起頭傾聽,一定有什麼有趣的說話,於是我們也走過去,看到一幅很特別的畫。

很特別的畫?你問。

原來是〈水陸攻戰圖〉。

〈水陸攻戰圖〉的拓片我們看過,畫面很繁複,分兩層,上層是大隊車騎,有帶武器、盾牌的兵卒。這是長官出行,嚴陣以備。然後轉到下層,那是後來的發展,果然戰鬥起來。畫的中心是一座拱橋,橋上有車騎行走,橋下有船和捕魚人。圖中擠滿了人,各帶武器,有刀、戟、鉤鑲、弓箭、盾牌,正在互相打鬥。有人從橋上掉下,峨冠博帶,持劍執盾,受左右持劍的人夾擊。空白不多,卻又補上鳥和魚。

黑衣的長者對年輕人說,這橋上水中攻戰的圖樣,顯然是漢人喜歡的題材,相當流行。這裡就有兩幅。非常精妙的構圖,穩靜的橋,劇動的戰鬥,在矛盾裡有統一,繁而不亂。不過,我們要解答,為什麼交戰呢?

誰又和誰交戰呢?書法家也插嘴問。

畫中有五個榜題,他逐一照射,左邊是主記車、主簿車。右邊三輛,榜題是功曹車、賊曹車、游激車,兩邊車後都有兵騎、步卒,一輛繫了軬帶的蓬車,在拱橋中央,是全畫的焦點,物象比其他要稍大。看那些車隊,前迎後送,正是一個高官出行的排場。

明白。

長者也沒回頭看我們。我站在幾個朋友的後面,也只看到長者和青年的黑色背影,不過長者的聲音沉穩清晰,彷彿從遙遠的石洞裡敲鑿傳來的回聲。

這幅畫教人震驚的,不是官員的排場,而是戰鬥,為什麼官方的車騎和平民打鬥得那麼激烈?很可惜,因為這裡沒有榜題,不知道,就按戰鬥場面,稱為〈水陸攻戰圖〉。漢代流行這畫像,純粹為了裝飾?

我們一直不知道,然後,長者清一下喉嚨,然後到了1993年,山東莒縣東莞鎮一座宋墓中,發現了幾塊畫像石,你知道,我們山東,是畫像石之鄉,宋墓其中一塊石闕,刻著和武氏祠這塊的內容相同。宋人墓中有漢畫,一點也不奇怪,自從三國以來,常常有人利用漢墓,因繁就簡,把死者葬入,而漢人厚葬,墓中往往有漢畫像石。明白嗎?

明白的,書法家點頭。長者其實始終沒有回過頭。他也不見得是對書法家說的。我們覺得有點好笑。

這宋墓的出土很重要,因為右上角有榜題,兩個字:「七女」。考古家很雀躍,找到了一點點線索。然後,不多久,在內蒙古和林格爾一座漢墓,發現那麼一幅同樣的畫像石,上面也有榜題,令人難以置信的六個字:「七女為父報仇」。不得了,埋藏在石頭裡的謎語,好像忽然解開了,七個女子、報仇,裡面一定有動人的故事,多麼耐人尋味。於是大家都往古籍中翻查。

史書上有記載麼?我低聲問身旁的史學家。

不知道,好像沒有。

好像武俠小說。語文學家說。

(五之三)


【散文詩】孟樊/羅生門
孟樊/聯合報
聽說詩人用意象殺人,甲乙丙丁四人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甲說,是第三行那個險句。乙卻說,應該是第二段開頭的那個隱喻。丙說,才不是呢,是第七行的倒裝句。丁大聲嚷嚷說,你們說的都不對,罪魁禍首是在最末兩行的反諷句!

這時心理分析師說話了,你們統統不要吵,不管是甲或乙或丙或丁,每個人都是嫌疑犯:「在夢中,其實你們都是同一位。更何況你們就是詩人自己!」

不信麼?我寫的這首詩就叫〈羅生門〉。


【剪影——阿米希人的日常】賀婉青/過關
賀婉青/聯合報
圖/賀婉青提供
爺爺拖行一條綠色隧道,過比人高的玉米田山洞。

兩手抓緊囉,禾稈上的甜玉黍莫摘,鬆手就掉離隧道,落敗在玉米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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