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10日 星期二

【追憶似水年華 2000年代之5】陳思宏/極鬧極靜的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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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1/11 第6869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人文薈萃 【追憶似水年華 2000年代之5】陳思宏/極鬧極靜的2004
幾米/空氣朋友
王有庠/另存新檔
【慢慢讀,詩】露伊絲□葛綠珂╱萬聖

  人文薈萃

【追憶似水年華 2000年代之5】陳思宏/極鬧極靜的2004
陳思宏/聯合報
人間交遊,很難避免此問句:「來柏林多久了?」答案清晰,身處當下時空減去2004,就是我在柏林的時間長度。2004年六月,我離開潮濕喧鬧的台北,搬到乾燥冷靜的柏林,個人身體時間行進斷裂。

我記得很清楚,與一群朋友熱鬧送走2003年,2004年初開展,我就買好了飛往柏林的單程機票。單程機票並不划算,旅行社阿姨在桌上的大型計算機快速精算了一下各家航空價格與期限,這樣轉那樣飛,陳先生要不要考慮買來回?計算機上方黏貼著幾枚硬幣,鍵盤數字在眼前閃動,我快速搖頭。陳先生是打算不回來了嗎?我不想對陌生人細說人生,無言。我的沉默讓對方些許慌張,用更多的問句塞滿乾枯的開票時光,為什麼要去柏林?打算去多久?結婚了嗎?現在那邊一定很冷喔?簽證好不好辦?為什麼不選倫敦?或者巴黎?問句虎頭蜂,我滿頭包依然無語,確認了單程機票,逃離審問。

背包裡有機票,古亭站開出的捷運車廂在地底鑽鑿,景安站下車,明明是中和,卻有抵達柏林幻覺。

我在中和景安站附近住了將近一年,市容擁擠紊亂,騎樓塞滿商家雜物機車,人車紛雜。我住的小巷白日生龍,里長廣播、居民敞開大門與肚腩吼唱卡拉OK、郵差尖叫「陳思宏掛號!」、父母打罵小孩;入夜活虎,晚歸機車引擎割裂台北夜空、夫妻爭吵、有人拉二胡(總是江蕙的歌)、誰家的電視音量尖銳。我喜愛漫步,在附近開發了一條散步路線,從景安捷運站出發,過馬路到對街的四面佛看信徒參拜,再走幾步有個黃昏市場,街上有許多小吃攤跟菜販,一月台北氣候涼爽,慢走一趟大約半小時,貪看街上油亮人臉,回到住處洗澡,全身汙垢可洗淨,耳朵裡的嘈雜卻沖不掉。

當時我在台大當研究助理,在戲劇系角落有個小辦公室。戲劇系坐落在校園一號館,古蹟莫名陰森,但戲劇系活潑生鬧,整個地面層樓塞滿舞台設計工廠的機械震動與表演課的青春嘶吼。只是一往上走,古蹟樓梯就是個隱形的分界,樓上是植物病理與微生物學系,少了戲劇人的跳動,整個二樓陰慘冷靜,空氣凝重,樓上樓下時空平行。有次我加班到夜深,腦中召喚校園鬼魅,幸好戲劇系學弟妹正在排戲,隔牆有莎士比亞,靠見鬼的哈姆雷特驅趕精怪。必須上樓找也在加班的老師,一踏上樓梯,莎士比亞退散,走廊日光燈照明慘白,窗外樹影緩緩舞動,古蹟的牆面似乎低語,總覺得身後有不潔之物,我趕緊把文件塞進老師辦公室的門縫,自行宣布停班停課差點遞出辭職信。

二月島嶼躁動,228論述對峙,月底將舉辦「228百萬人手牽手護台灣」,身邊的學弟妹、同事持不同的政治立場,在BBS上爭吵。我自己去了這場手牽手活動,如今回想,腦子裡殘存綠色旗幟影像,日光大街,群眾嘶吼,我右手牽著手汗竄流的白髮老先生,左手是個擦粉紅色指甲油的小女孩。小女孩喊無聊,捏破了手中的綠色氣球。

三月總統大選,陳水扁對決連戰,周遭每個人都熱烈參與,友情決裂,親人鬧翻,捷運上有人爭辯,計程車司機逼我一定要投給陳水扁,否則對不起祖先,家教學生父母大吵藍綠誰優誰劣,做完英文考題,客廳一地盆栽屍體,家長臉上堆滿假笑。十九號,選前一夜,陳水扁與呂秀蓮在台南中彈,陳水扁腹部傷口引爆島嶼所有聲響,吵到隔天投票開票,落選者喊不公,島嶼分貝繼續攀升。

四月,母親要我回彰化一趟,大甲媽祖遶境,要我回去「鑽轎腳」。彰化永靖老家在省道中山路旁,大甲媽祖必經,母親說我出國在即,返鄉求媽祖庇佑。悶熱的四月夜晚,母親敞開家門,在路邊擺了許多茶水點心,請遶境的信徒享用。我家廁所忽然變成公共廁所,忌諱生人的母親在這晚歡迎任何信徒進入家裡如廁,家裡湧進了許多陌生人。忽然有人喊叫,快到了快到了。母親拉我至路面,平日車流洶湧的中山路忽然無車,千百信徒從附近村落湧出,在路面上排好一直線,一一躺下,等待媽祖轎子抵達。

白日豔陽依然黏附在柏油路上,我背後汗濕,頭頂是母親的腳,腳下是四姊的頭,再過去是大舅小舅妗婆,都是平日有深仇的親戚手足,媽祖難得來永靖,今晚恩怨放下,躺著站著,在馬路上聊農事,暫時忘了爭產。我躺著看永靖夜空,明月燦爛,卻找不到一顆星星,我記得小時候滿天星斗啊。耳邊傳來陌生母女對話,母親罵女兒,說生理期不可以「鑽轎腳」,媽祖會生氣。我正想起身爭辯,媽祖是女神,怎麼可能為難女生?一陣歡呼炸開,轎子來了,那轎子行進急速,我只記得一團人影壓過來,人聲沸騰,還沒來得及看清楚,轎子壓上來,立刻遠離。我拉起母親,媽祖已經不見身影,我背上留有馬路熱度。大家都用力拍打身上衣服,包括剛剛那位被禁止「鑽轎腳」的女兒,她母親在一旁搖頭。我跟她快速交換了微笑。

回到台北,開始跟同事、朋友、學弟妹道別。我從小在大家庭長大,一直都習慣群體生活,到台北讀書工作也是交遊廣闊,一直都被溫暖人情緊緊包覆。餞別時刻,火鍋、KTV、溫泉,撐開胃,笑語淚語,跟窮酸的劇場人、文學人打勾勾,要存錢來柏林找我喔。

台北政壇紛亂,五月陳水扁就職,我開始打包。四姊教英文,說三一九槍擊事件對英文單字教學很有助益,教到Country一字,就以陳水扁的口吻比腹部槍傷說:「這是我的空喙。」傷口台語「空喙」,發音與Country極近,元首以槍傷指涉「國家」,學生立刻記住此字發音,此生難忘。

六月,我搭機離開了我的「空喙」,行李23公斤,香港、法蘭克福轉機,周日早晨抵達柏林。公車轉地鐵,抵達位於Prenzlauer Berg的住處,洗澡刷牙,坐在陽台上喝咖啡,覺得哪裡不對。時差?疲累?陌生?驚慌?不安?問自己,找不到答案。

手中咖啡杯碟互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太靜了,難怪不對勁。鳥鳴,風聲,卻無人聲,或車流。我剛來自吵鬧的島嶼「空喙」,來到這德國首都,聽覺一刀兩斷,柏林好靜好靜。怎麼可能?幾百萬人口,曾是戰亂中心,人呢?

時差拉眼皮,算了,不調時差,墜入深沉睡眠。驚醒,四周黑暗,身心亂序,以為自己還在中和,穿了鞋想出門去散步,黃昏市場還開著嗎?那家臭豆腐還沒打烊吧?耳邊忽然聽到氣球爆開,閉眼躺下,想到228那天的小女孩。

拔離睡眠泥淖,終於回到了現實,柏林晚間九點多,我睡了十二個小時。從行李取出維力炸醬麵,我吃麵的聲響似乎驚動了柏林夜,公寓迴盪著呼嚕回音。抓了鑰匙,我決定出門散步,找點聲音。我需要聲音。

那間公寓位於Erich-Weinert Str.,周日夜晚,街道淨空,毫無人煙,商店皆睡,街上只剩下我跟明亮的月。問月亮,我有沒有打電話回台灣跟家人報平安?我在哪裡?今天幾月幾號?月娘妳去過台灣嗎?妳就是台灣那個月娘嗎?告訴我,為什麼柏林這麼靜?

昏黃路燈,翠綠樺樹,灰色公寓,慘澹夜空。鮮黃輕軌電車刷進視線,月台上無人,車上無乘客,我看不到司機。昨晚我還在台北,便利商店開門叮咚,機車轟隆,捷運車門開啟關閉,凱達格蘭大道上的群眾怒吼,新聞台主播尖叫,巷口麵攤老闆邊煮麵邊說中華民國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完蛋了,我在哪裡?我為什麼來柏林?

走路總能驅逐焦慮,我開始在Erich-Weinert Str.上快走,夏夜清冷,我衣物單薄,滿眼皆是陌生冷靜的街角,為何家家戶戶皆暗燈?

一陣風,吹來細柔人語。斜對面的樓房忽然湧出一群少女,皆穿芭蕾Tutu舞衣,蓬裙的紗在風裡搖曳。純白舞衣在夜裡發光,點亮了黯淡的街道,芭蕾少女笑鬧跳躍,妝容鮮豔。

純白纖細的身影親吻臉頰、擁抱、道別,迅速散去,騎單車,追電車,跳進家長的車,奔入更黑暗的街道,一下子街道回復清冷模樣。我有見鬼感受,宛如誤入奇異時空,卻不懼怕,視覺殘留許多跳動的白亮芭蕾舞者身影,像是心裡點了好幾盞熾熱的燈。日後查詢,原來是芭蕾名校。台北朋友寫電子郵件來問候,住在柏林哪個角落?我答,我的鄰居是芭蕾舞學校喔。還有,我對面那個鄰居,每周日早上都會大聲播放前東德國歌〈從廢墟中崛起〉。

隔天周一我就到語言學校報到,密集德文班開課。我的同學皆是未滿20的北歐人,冷靜溫和,和我一起墜入德文地獄。很快,我們都開始變形。我的皮膚在乾燥的柏林發癢、脫皮,盛夏卻必須早晚塗滿油膩乳液,自己下廚,騎單車胡亂迷路,姊姊說台灣有颱風,我說柏林夜間只有十幾度。北歐同學發現柏林酒價是北歐的除以二甚至三,開始酗酒青春,早上九點的課,幾位北歐同學身上有酒氣,冷靜的面孔忽然熾烈,音量調大。

課堂報告必須以德文介紹自己的國家,我準備了好幾天,上台說我的島嶼「空喙」。一位挪威女同學發問,她清楚台灣艱困的國際情勢,只想問,依照國際現實,台灣是個「國家」嗎?

我口腔裡的氣球爆破,迅速炸出音量過大的「是」。如此肯定堅決,同班的中國同學微微搖頭,但沒發言,我繼續,對他不斷點頭。

持續在柏林走跳,我當然發現了這城市噪音雜遝的面目,並非一直清冷。德文課每天上,入冬瑞雪,老師請我們介紹自己國家的音樂,我決定自己唱,選了江蕙的〈酒後的心聲〉,獻給那些已經變成酒鬼的北歐同學。瑞典同學幫我彈吉他,撥弦生澀,歌聲破碎,最後竟然全班一起唱和。多年以後在舊金山跟當年美國同學相見,他還記得那句「我無醉我無醉」。

那是我的2004年,我的柏林元年,從極鬧的台北,到極靜的柏林。我原本是需要被許多朋友家人包圍的膽小鬼,慢慢變形成喜愛獨處的孤僻鬼。

今年疫情翻攪全球,我再度體驗到極靜的柏林。我不再是芭蕾學校的鄰居,此刻住處位於柏林繁忙的交通大道上,很少有寂靜時刻。疫情高峰時段,商店學校關門,街上空無一人。夜裡我被破嗓歌聲吵醒,開窗探看,街道的安全島上有一白髮老伯,對著柏林夜空高唱。仔細聽,竟是東德國歌。凌晨三點,老伯在自己的喉嚨按了重複鍵,一直唱,一直唱。我端了一杯熱咖啡聽他唱,對街幾間人家也亮燈,陽台上出現了晃動人影,老伯聽眾不少。是亡國恨?悲嘆疫情?酒醉?嗓音廢墟。

曲罷,柏林回復極靜狀態,我手上的咖啡杯碟敲擊,想到了初到柏林那年。2020減2004,竟然16年。往下看,老伯坐在安全島的草皮上,白髮在月光下瑩瑩發亮。


幾米/空氣朋友
幾米/聯合報
幾米〈空氣朋友〉

王有庠/另存新檔
王有庠/聯合報
「心臟太大就壞掉了,吼,那幫你下禮拜安排……不過年輕人百分之九十九都沒問題啦。」小門後的診間,醫師的話語又再度被冷氣壓過。

母親在旁也就靜靜地聽完。我和她走過,好似無止境幽幽的長廊,發出的聲響迴盪,傳入盡頭。各項檢查,手裡抓著檢查單,等候區的燈在頭頂冷冷地灑下。

母親應該對這裡的配置不陌生,我曾學著從電視裡看來的祈禱姿勢,對著遠方漸近的救護車聲響低頭,紛亂的人群讓出空間,喧鬧一點點散開。

我的心臟沒有問題……摸著胸口,一如她那年。她的心違抗它本來的命運,而有接下來的命運。我的心在進行分析前,只是肉團。有時胸口悶痛,想著診斷後,我對於自己就不再信任。建檔,匯入,世界上就少一個人了。醫師的筆沿著心電圖轉折處劃過,一次次的電子訊號。生命搏動後撞擊血管化約成數據。一齊謝過醫師後,推開門,門外是尚未分析的資料,一個個挨著。

她的鞋終於走到出口,而我托著小小的、漂亮的心臟。


【慢慢讀,詩】露伊絲□葛綠珂╱萬聖
露伊絲□葛綠珂╱詩;王屏、黃梵╱/聯合報
風景正在調焦。

山坡漸漸變暗。牛戴著藍軛沉睡,

田野裡,該收割的

已收割乾淨,一捆捆的糧食

均勻堆在路邊,躺在

金梅露花叢,帶齒的月牙在慢慢升起;

這是收割後的貧瘠

或瘟疫後的不毛之地。

農婦將手

伸出窗外,似乎在償還什麼,

種子

耀眼,金燦燦的,呼喊著

來吧

來吧,孩子

於是靈魂就從樹裡探出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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