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0月6日 星期二

崔舜華/K路180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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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07 第6833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人文薈萃 崔舜華/K路180號
幾米/空氣朋友
【慢慢讀,詩】陳義芝/月光下的拉鍊
舒國治、陳德政/繼續上路(下)

  人文薈萃

崔舜華/K路180號
崔舜華/聯合報
此刻,我仍舊不全然地明白,關於該如何去描述那段時間裡所經驗的生活。我害怕著,一旦拉開記憶的密抽,便會陷入無可理喻亦無法徒手整理的、黑暗的陷阱。那是我親手布設的樊籠,狡猾的機關,而鎖定獵捕的對象僅是自己。

兩年又四個月,我置身K路180號。每天近正午時分,我從租賃的公寓拐進人流火熱的C地巷路,滑入捷運站的喉嚨。捷運路線轉兩次,每換一次車,能嗅見周圍的空氣逐漸被抽換了基調:C地那肉湯攪和零鈔汗脂的庶民息氣迅速褪去,精緻甜蜜的膏粉味與皮革的酸苦香氣竄滿鼻腔,各式昂貴香水混雜為氣味的惡靈,驅促我步履踉蹌地跌進D區街頭。

城市張眨著明眸,人面似花,燈虹明媚,夜與晝皆繁鬧如一隻金鑊的K路,如巨大而綽約的女體橫陳眼前,因即將被無數根鞋樁進入,焦焦地興奮著。

我可以感覺:當一座城市散發出興奮的信號,像一頭發情的巨熊在睡夢中焦躁地扭腰顫臀,人們於是被那夢的強烈意念給狺狺地催眠了,像徒剩軀鱗的無魂的魚群,擁挨著肩臂,游入各自的缸籠。

確切來說:180號並不是一個單純的座標。它是一幢15層的高樓,玄關櫃台有人24小時戍守和收信,大樓本身歡快地敞開雙扉玻璃門,不分日夜地候你入懷。下了樓有便利商店,若轉彎截進樓旁的巷內,有便宜的鍋燒麵燒臘飯咖啡店、堪稱精細的異國料理、擠著脖子爭寵的手搖飲料攤;再拐遠些,則是藥種有限的小藥局。日珥驕耀的時候,我可以在巷弄裡採買一點飲食,酷夏的陽光忝然地曝曬柏油路面,蒸滾的熱氣使我暈眩;我踏著流沙般的步子晃回樓裡,進樓前在旁邊附設的小停車場,窩腰蜷腹像熬捧一碗火湯,恍惚而靜默地燃一根菸。

每當赴K路180號時,我經常刻意迂迴地繞路──D區是一座鑲金嵌玉的母身雕像,她的愛與溫柔由銀鈔與銅幣鎔鑄,領誘你體驗身為首都貴族的幻象。整座街區以珠鑽為骨,以綢緞為肌,幢幢華廈整齊聳立,帶著廣識眾生的雍容,接納每一雙或生怯或獵喜的眼睛,每棟麗樓都是一座對你親暱微笑的小天堂。上班前,我心懷苟且地藏身於城裡最富美的地下街,遊走在輕軟朦朧的織料迷宮和生湯熟麵的流徑之間,感受熟爛甜蜜的資本主義,如何細細地敷癒了我們的貧匱之傷。

有時候,我感覺自己的某個部分已永恆被定錨在180號4樓,像一記無足輕重的標本,在記憶的福馬林液裡靜靜浮沉。這幢樓裡的各層皆各擁名姓,尤其是午餐時間與下班時段,往往難以避免在電梯門後或共用廁間,與隸屬其他樓層幾張識得臉孔打照面:8樓是一間體面明亮的文學出版社,因公因私我有時出入於此,認識的編輯們總是神情安謐地提著餐盒與咖啡,眼神對接便省斂地笑笑,誰也不透露半分苦難之色。出版社對門是一家規模頗大的文化基金會,我進過那辦公室一兩次,人們像即將崩飛的機械齒輪四處竄轉。而10樓是另一間出版社,當時的社內的主編是詩人L。每一回,不管我躲去哪抽菸,一探頭總見到L悄悄地立在旁邊,臞瘦的臉頰襯托得鼻梁格外高兀,每吸一口菸,喉結隨即微微聳動,像吞嚥一粒善意但酸澀的苦藥。

每個月有固定幾天,必須在樓內待到深夜,坐在椅子上瞪著電腦等著文稿和版面跳來面前,如此這般地徹夜到天明。每個鐘頭,我可以選擇上樓或下樓透口氣,電梯數字上下跳躍,像迷途的螢火蟲不斷變換閃爍的路徑。我進入電梯,被虛空擁抱,我重複進出這機械搬動的無人密室,像出入一個個短暫的無聲之夢。

我常乘著夢抵達大樓頂端的天台,背倚著粗礪的水泥牆面抽菸,俯視15樓之下的台北夜色,人車如蟻,教人幻覺自己是絕望且貧弱的王,煩苦於如何讓這世界知曉我仍深愛著它。若是周末,樓中的人們紛紛地熄燈關門,我攏著薄如意識細胞的雪紡寬襯衫,繫著絲質的長褲一遍遍地啟身旋轉,手機擱在角落定時十秒攝錄。我因極度疲累而神智迷離,旋身時揚起褲腳,揮動不存在的斷翅,意圖脫桎離梏而遁去。

那木鐐石銬,著身便如燒似燎。在K路180號15樓,困頓於所有的能夠以及不足夠,煙霧吞入腹腔,彷若燃動滿腹大火,我苦思猶疑著該怎麼若無其事地回樓,貌似正常地被含進彼處有牆椅空調有同事們玩語調笑的,現實的剩餘。

我攢著菸蒂(那也是我僅僅能握住的現實的剩餘)返樓,桌上攤放一疊疊渴待被捧讚被捏塑被整骨的文字。凌晨,撐挺著僵直屍殼如勉力一牆巍巍欲潰土石流,骨節刺痛肌肉僵硬,後腦勺如石沉滯,絞疼的眼睛燉熬文字的鐵漿,掐著眼珠反覆檢核一列列方塊字──此處漏字是作者的故意或粗心?作家的頭銜應以更輝煌者更替?出版作品是否有最新一筆沒跟進?人們衷心地注視著虛名,更勝於春天待哺的乳貓,勝於顧爾德的平均律和愛人手心張開的茉莉花,因為僅有名字能夠直接而朗聲地昭告世眾,此生長年修煉的一切高偉道行。我們死擁著名號,添加陳述,增衍註解,卻憊於檢視所有親手的署名之外,才華的闌尾正哀哀膿腫。

他人之字。他人的需求。每一則渴待回應的訊息,像萬隻蜂尾螫刺扎傷我,索求我,搜刮我。我失去分辨的本能與準則,一切理性邏輯皆告失效,最輕微的惡意與最沉重的善意,都教我呼吸緊促幾近窒息。我想,自己終究不夠格當一個編輯,也無力反覆經手卻不沾染那些遊戲的血跡,情感的油脂,才華的渣滓。身邊眾人對於我的荒唐與任性皆縱容地半閉眼睛,我在包包裡偷渡袖珍瓶裝的烈酒,其他同事埋頭校對時,我大搖大擺地蹲上黎明將啟的窗前,手肘撐著窗台傾出半座身軀,朝樓下車影的魅靈噴出刺鼻的煙霧與酒意──每一次它們離去,都撕走一整塊血肉糢糊的自由。

我怨怨地彎頸頓肘,將身體按在編輯桌上,瀏覽一篇篇我曾親口低聲卑氣寫信通話去請來討來的稿子。經過編輯逐字潤飾校對與美編的巧設彩飾,即使原本不如何出采的應酬文章,亦能換改容面好似高級午茶甜糕上的奶油螺旋。

自由的哀魂攀繞胸骨,擒掐喉嚨,宰制且大幅縮裁我以為能夠親眼見取與樂觀想像的一切。我的左手無名指箍有一圈手工鍛造純銀戒指,是當時我以為自己能達成的許諾,我以為自己能夠幸福並給予他人幸福,然而,每逢激烈的爭執場景(經常是:當我晚晚地趕著出門前,一邊急躁地穿鞋披衣、一邊承受或反擊身後擲來的利簇銳箭;或是,在深夜的編輯桌前,隔空以鍵盤為鏟鑊,翻炒尖銳燙口的怒言惡語)。不知多少次,我氣結地拔下戒指砸向牆角,腦海裡搬演某齣乾脆扔出樓外吧一乾二淨地這種瀟灑離去從此單飛的連續劇戲碼──但戲非人生,人生不過是必須一步一步袒赤著肉足踩過那炭星如毛的啟示路。於是,我最終還是低下身軀,遍地慢慢地摸尋,摸到了便心虛地套回指上。

所有巧飾的枷鎖,都是對自己俯首的軟弱,而一句句毫無自覺、僅求過關的承諾話語,是注定被踐踏成泥濘的雪。愈起新誓,愈見卑憐。

離開K路180號已很久了,如今我仍不敢說自己是(或曾經是)一名編輯。我總覺得自己不過是頭盤空逡巡的禿鷹,錨定目標便狠準快俯衝而下,或軟或硬地叼著對方的軟肋,攫取幾批「請您如此如此撰文賜稿」的光鮮祭品。我是一條空蕩蕩的路,路上荒煙幻草,風景都是膺造。唯有將自己掏空,才能維持某種清冷的公平──我費盡心思寫上千封email,莽撞闖入對方FB只為換取些許施捨的片章,他人之字如大潮狂風,音樂性修辭性意象情感敘事借道我通過我迂迴我,無可計數的語言和語言之內那微不可見的機巧細節,徹底刮殺所有原可活動的心思和僅供存耗的力氣。

但我終究無法成為一條路,我無法忍受眾人以其自信與自恃經過我,且不時沿路看看有什麼可隨手取用。那是極不對等的剝奪。我厭躁幾近崩潰於被種種非親非故者那偽裝成禮貌探問的控制慾求,我深深地攏住吐息,安靜而禮貌地敲出短句:「不好意思,請等等我,請等等。」

他人之字,潰敗的修行,偽飾的苦果。那果大多苦噩,但極偶爾地也能從疲煩的口袋裡掉出珍稀美妙的石榴水晶,每當這般時刻,我便感覺自己彷彿還保有某種懂人識事的直覺,無可考據地全然信任另一名(比我更厲害或更幸運的)寫字人。在文學的瘴癘之地,我們折腰蒐揀剔捨一枚比一枚更碩大更精美的珠貝,偶有不可預測的神靈現身降臨,便忘形地狂喜。

我不快樂,卻無能自拔於憂躁的泥濘,現實與非現實的泥水混融一處難以辨裡,我不知道從哪裡開始是可解決的現實的困境,我自設的困頓的幻象又會到何處歛手:創作的貧乏,想像力的空洞,情感的暴戾的洪流。然而,對於他人,對於這充滿無數繁星般美妙語言而我無能偷鑿一光的世界,我矛盾地嫉恨著同時卻深深慕戀著──我明瞭這世界依舊存在著美麗的字,美麗的人,源自時間的美麗光色,美得教人看一眼就心碎。但那些全都不是我的──我為此痛苦,一想起便幾乎要哭。我躲進一日十數顆的藥殼,躲進一杯又一杯灼喉燒胃的液體,酒醒藥褪的時候,我自知再無他路可供逃避。我感覺自己急遽且無止盡地醜陋衰老平庸,使我不能自抑地恐懼。我將自身的敗壞指向外部現實裡一切教我分心的對象,日常的編務與家務,都成為無法不帶恨意的死囚的勞動。我將自己綑成一團巨大無頭的惡瘤,理所當然地將K路180號指證為那瘤的死核。我以為只要離開,一切就會變好──我會強壯,美麗健康。

離職的早晨,我草草地收拾桌面、清空抽屜,把一疊疊書和雜誌塞進紙箱打包,釘在隔板上的明信片和標語貼紙都扔了,一些乾燥葉子和小玻璃罐塞進包裹隨身帶走。座位上只剩下兩年多來累積的影子──時間的影子,記憶的影子,曾被說出口的那些名字的影子,清淡如氧,下一人呼吸過就耗盡。


幾米/空氣朋友
幾米/聯合報
空氣朋友。(圖/幾米)
幾米【空氣朋友】 


【慢慢讀,詩】陳義芝/月光下的拉鍊
陳義芝/聯合報
讓我獨坐碼頭

跟著河水流動的語言想妳

想倒映的星光或燈火

急湍與漩渦

讓我逆流撐篙找妳

一雙沉舟於河灣的眼

一顆火紅如落日

跳動的心

給我地熱噴發前的寧靜

地熱噴發後的孤獨

無數洄游的小魚

被一襲透明的絲綢庇護

且隨心款擺

一支支低昂沉吟的樂曲

一片片隨光起舞的水域

引我去到天空之路

夢想高山洞穴

平原穀倉

閃電,怒瀑啊

森林牝獸溫熱的乳

以象牙白的手指

黎明紅的肌膚,重建我

靈魂的骨格生命的韌帶

創生千萬條意象血脈

不論黑夜白日,前生來世

妳恆是月光下誘人的拉鍊

呼喚我伸手觸摸

呼喚我秋天的裸體

當我獨坐碼頭

彷彿身在遠古激流

不知如何告白心事

以長天的雲絮


舒國治、陳德政/繼續上路(下)
舒國治、陳德政/聯合報
最後,是與Bleecker Street交接的Bowery,兩街相交的那個丁字路口,就是經典龐克場館CBGB曾經的家。2006年底CBGB歇業,最後一晚的表演者是佩蒂史密斯,我當晚擠不進去,就在外面守夜。事實上我只進過CBGB一回,就在2005年勞動節當天,看的也是佩蒂史密斯。

我見過一張你在張照堂家的照片,你手上拿著佩蒂.史密斯那張《Horses》唱片。那唱片是1975年發行的,而那張照片是1976年拍攝,代表當時的台灣文青,即使身在前網路年代,想接觸美國文化確實不太有時間差。

譬如狄倫,譬如佩蒂.史密斯,我剛開始接觸搖滾的時期,都像做功課似地強迫自己聽了幾回,坦白說,並不是那麼聽得進心底,我當時喜愛的仍偏英倫那一掛。後來真的到紐約生活過,才覺得自己好像「聽懂」了他們,這與環境的改變有關,與年齡的增長,我想也有關係。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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