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9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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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09 第6807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人文薈萃 楊明/坪洲的顏色

  人文薈萃

楊明/坪洲的顏色
楊明/聯合報
島的外圍常有更小的島,如澎湖的吉貝,帛琉的那美爾斯,在我的聯想中這些小島外圍更小的島有點像是月球,在浩瀚宇宙裡環繞地球,它們在遼闊海洋裡守著比自己大些的陸地,有船有貨物有人從鄰近的陸地過來,使得它們與世界有了聯繫,像是坪洲與香港。然而來到坪洲又發現原來坪洲外圍還有更小的島,是島而不是礁,根據聯合國海洋公約中所述在漲潮時高於水面自然形成的陸地區域且可維持人類居住或本身經濟生活者為島。如果坪洲在我的聯想裡是月球,大利島是月球旁更小的星球,但不是小王子和玫瑰的,在那我誰也沒遇到。

渡船至坪洲碼頭,浪花碎在船與岸之間,下船橫向道路先看見一排相鄰房舍上題:坪洲商會、潮州會館、惠州同鄉會,居民地緣及島嶼發展約略透露出訊息。島不大,盡可慢慢地走,行街穿巷,約莫半日也可環島。從坪洲碼頭下船後有路標指引前往幾處寺廟,還有島上的商店街永安街,著名的祺森冰室就在這,原想吃招牌點心蝦多士,但是店外等候排隊的人多,遂作罷。尋至祺森冰室時我其實微感詫異,原本並不覺得島上遊客多,畢竟不是假日,但是看店前等候的人紛紛拿出手機拍照,想來是遊客,本地人應該已無新奇感,偏偏永安街狹窄,增加取景時的難度,眾人倒是仍遵守排隊秩序,只是不時有人伸手持機屈身配合拍照,一個個如枝椏款擺姿態各異的三角柱屬仙人掌。

碼頭左手邊續行,島上一批新蓋的透天屋,正在招租,嶄新的淺黃仿石柱,框起貼紅磚牆面,大幅玻璃窗,那日天晴,亮眼的藍天碧海襯得屋宇更加鮮豔,樓頂天台估莫可以看海燒烤喝啤酒,碼頭有船來往中環,如果不需朝九晚五日日上工,倒也是別樣風情的居住選擇。往前走,順路彎行有一條路連結一座更小的島,島叫大利島,路名就叫坪利路,連接坪洲島和大利島。屯門黃金海岸附近有座極小的島名為龍珠島,同樣是有路連接至岸邊,龍珠島上許多住宅,居民環海而居,日曬充足。大利島上有廢物轉運站和汙水處理廠,據說島名大利是因為島上原本有一間大利灰泥廠,如今看來有些荒涼,杳無人煙之狀,拍了拍海景,復又返回坪洲。

碼頭直行穿過小街,經過歷史近百年的志仁學校,看來正在施工,前些年曾看過報導說要拆除,土地另作他用,後來又看到報導說校舍開起咖啡店,這日行過校門深鎖,校園裡見到幾個人,卻也不知他們的盤算,曾經在這讀過書的人,想來希望學校能留存,重溫昔時記憶。人們總是希望雖然自己不斷往前走,但偶爾想起回頭看時,曾經歡喜過悲傷過努力過的場所依舊在,在課桌椅上尋找小時候刻下的字跡,在樓梯旋轉處懷想等待過的身影,在操場邊撿拾揚起過的笑語,只是你都已遠走,又怎能期盼留在原地的永遠不變。

既然是島嶼,不論往哪個方向繼續走總會遇到海,沙灘上分布著貝殼,扇形貝螺旋形貝卵形寶螺,有的花紋鮮明,有的已被海水磨得平滑,自從看過台灣報導寄居蟹找不到家,行走沙灘的我就時刻提醒自己克制撿貝殼的衝動,最直接的做法便是少低頭看沙灘,抬頭看海囉。轉頭看見海邊一個男人坐在涼棚下,起初以為他在釣魚,後來又以為他在划手機,結果都沒有,他什麼也沒做,只是坐在那,或許是聽濤聲吧,這也是一種生活方式啊。

坪洲島上如今住民數千,早在唐宋年間已有漁民住在坪洲,清朝遷徙至此者陸續增加,除漁業外,開始有了商業和農業,坪洲灣形成島上的商業中心。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如此小的島也曾發展工業,坪洲因便於取得蠔殼、蜆殼、珊瑚等可燒製成石灰的材料,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當地出現灰窯業,曾開設多達11間灰窯廠,其中東興、勝利,以及因其為島命名的大利較具規模,有數百居民從事相關工作,直到30、40年代被水泥取代逐漸式微。差不多同時全東南亞最大的大中國火柴廠來到坪洲,雇用2000名員工投入生產。接下來的二十餘年間,坪洲除火柴廠外,還開設過鋼管廠、柚木家具廠、造船廠、紡織廠、牛皮廠,以及陶瓷繪畫加工廠、藤器編織及其他手工業,島上曾有超過百間廠房。

如今廠房早已廢棄閒置,大中國火柴廠的石碑散落在北灣草地,南灣還留有勝利合記石灰窯廠樓房,小島顯得清幽,難以想像曾有的興榮工業。我是從榆景灣乘船來的,渡輪碼頭原只看見往中環的船,我問碼頭工作人員,他說中環有船至坪洲,我暗自思量是網上的資料不對嗎?還是有了改變?先乘船往中環再轉至坪洲不免周折,時間耗費也多,正猶豫,路邊一個男人喚我,雖然一聽便是港人口音,但是國語說得算流利,他告訴我另一處碼頭才有船至坪洲,不是這家船公司經營,他指出了碼頭的方向,和我解釋如何行過去,果然順利搭到了船。後來有人告訴我許多藝文人士住坪洲,回想男人戴著帽子的樣貌,突然覺得幾分眼熟。

沿著海邊走,轉來到仙姐廟,據說這是香港僅餘三間保留拜七姐習俗的古廟之一,但和一般拜七姐祈求女紅手藝精巧不同,此處特別靈驗的是求子。來到廟前,廟宇和我想像的不一樣,建在大石上的廟,黃色矮牆藍色門柱,建築著實小巧,當然山不在高,水不在深,有靈自然也不在大,廟內供奉的木雕像相傳是廟主出海時意外獲得,此廟現身坪洲想來便是因緣。香港另兩處保留拜七姐習俗的寺廟一在石籬,另一是西貢的七聖古廟,建於明末清初的廟宇正殿供奉八座神像,後排七仙女中有織女,偏殿供奉關帝,每年七夕總有戀人前來祈求愛情順利,不知來年戀人是否再至坪洲求子,便得幸福圓滿。

傍晚時分離開坪洲,渡船碼頭有人牽著狗坐船,狗乖巧安靜,旁邊一對男女一人手上拿著一瓶啤酒,炎熱的天氣,冰涼的啤酒的確誘人,非假日時光這裡流淌的依然是閒散,是不是時間也有分布圖,灣仔籌謀跨時區不分日夜,坪洲總有假期氛圍,地圖上便也有不同色塊,那麼哪種顏色是忙碌?哪種是悠閒呢?台港慣以顏色分立場,忙碌與悠閒不同的追求取捨,何嘗不是一種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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