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21日 星期一

【文學台灣:基隆篇 之2 】宇文正/白賊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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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薈萃 【文學台灣:基隆篇 之2 】宇文正/白賊七的故事
【七步微論集】黃克全/波特來爾的標舉
【慢慢讀,詩】陳雋弘/破陣子

  人文薈萃

【文學台灣:基隆篇 之2 】宇文正/白賊七的故事
宇文正 /聯合報
宇文正攝於碇內國小。(圖╱鄭志煒提供)

為了尋找暖暖印象,

我請二哥吃飯,向二哥訪談。

但他說的都是天方夜譚。

「小學前面的源遠路上

許多大貨櫃車來來往往,

有個路段常出車禍,

就有人在那橋頭上放金紙,

我跟阿耀發現的,

金紙是全新的,」

我打岔:「不然還有舊鈔嗎?」

……

搬離暖暖那年,小五,十一歲。我在操場上跳著新教的〈沙漠之歌〉,一、二、三,踢起來,一、二、三,踢起來,前點,後點,轉圈……被老師點中了,出列,要參加團訓表演喔。我大聲說:「我要轉學了!」操場上同學們側目,小女生圍住我。啊,每個人都有被注目的一刻,當你即將離開時。

我要轉學了!那時不懂離別,沒有好好環視碇內國小這座小小的操場。沒有認真記住影劇六村的模樣。我竟只深深記住在〈沙漠之歌〉的旋律裡,大喊「我要轉學了!」清脆的童音,老師、同學驚訝的表情。

前兩年曾遇見某雜誌總編輯,他們正在做全台縣市的旅遊專輯,邀我寫一篇基隆印象。我出生在基隆海軍醫院,暖暖影劇六村長大,難得有人記得我是「基隆作家」,興奮地滿口承應。不久,邀稿信來,除了要寫一篇三千字以上的散文,還要求介紹私房旅遊景點、提供美食地圖……,我只好非常抱歉地回信告訴總編,這題目我寫不來。我承認,我不算「基隆人」吧,對景點陌生,對基隆美食一無所知。

我不算「基隆人」,仔細想想,我大哥也不合格,雖然搬離暖暖時他已經國三下,馬上就是高中生了,但是他太安靜,整天讀書的人,住在什麼地方好像沒有差別呀。他從小成績單上的導師評語,總會有「沉靜好學」四個字,我跟二哥永遠得不到這種評語。二哥聽到五月號《文訊》有篇專訪裡說,「宇文正的閱讀深受兩個人的影響,一個是大哥,一個是阿姨」,我解釋,阿姨是因為她把一本《紅樓夢》留在我們家,成為我的重要讀物;而大哥長我四歲,我跟著他,幾乎他讀什麼,我就讀什麼。二哥說:「其實還有第三個人影響妳。」「誰?」「妳二哥啊。妳應該說,我二哥讀什麼,我就不讀什麼。」「哪是啊,你根本不讀書啊。」

有許多眷村孩子的名字,二哥說起,是跟大哥同班或是同屆的,大哥常一臉茫然:「噢?」而我那時太小,自由行動、遊戲的範圍僅限於影劇六村和碇內國小,以及從村子到學校的路上。暖暖以外的基隆,非常陌生。搬離眷村後,我跟大哥都不太回去,只有二哥一直保留他兒時玩伴的聯絡方式。有一年他回去喝喜酒,眾人紛紛問起:「你大哥呢?怎麼不來?」「在德國念書。」「那你妹呢?」「在美國念書。」阿耀說:「書都被你們家念完了,難怪我們都沒有書可以念。」

阿耀是整天跟二哥鬼混的野孩子之一,那一夥還有國輝、光復,後來有個轉學生也跟二哥要好,綽號「十三太保」,因為他媽媽生了十三個孩子,他是附近港務局惠明新村的小孩。二哥講起童年記憶就豐富多了,好像我們三兄妹,只有他真正在暖暖生活過,他整天上山下水,以腳,踏查過那一片土地。當然,他挨的棍子就不是普通的多了,我媽會打小孩,挨揍的十次有九次是二哥。

村子阿姨們常扮演二哥的救星,「不要打了啦,其實志煒個性是最好的啊。」好個大頭,媽媽說,「他們幾個死孩子去幹什麼你們知道嗎?他們去橋頭撿金紙回來!」「噢,這個要打!」

「哪有人去撿金紙的,你們是白癡喔。」為了尋找暖暖印象,我請二哥吃飯,向二哥訪談。但他說的都是天方夜譚。二哥說低年級的時候,「小學前面的源遠路上許多大貨櫃車來來往往,有個路段常出車禍,就有人在那橋頭上放金紙,我跟阿耀發現的,金紙是全新的,」我打岔:「不然還有舊鈔嗎?」「很難講。有的上面還有剪刀、衣服圖案。」「你們撿金紙幹嘛?」「拿去賣呀。」他真的從小就有生意頭腦。

他想撿回家的東西真不少,有一次是帶回兩布袋的「生薑」。那時的龍門谷,夏天開滿了野薑花,眷村媽媽們普遍勤勞打掃,村子還有整潔比賽,競爭很激烈的,我們家拿過第三名。媽媽們把小小的住家打掃乾淨,插一瓶野薑花,貧窮的生活也有了芬芳。一夥野孩子被叫去剪野薑花回來,二哥太用力一把抽出整棵野薑花,發現底下有「生薑」,金紙不能撿,生薑總可以吧?他們拔了兩布袋,打算家裡吃不完,還可以拿去賣。「後來又被打了嗎?」「這次沒挨打,但是那些媽媽要我們搬回龍門谷,全部種回去,不然明年她們就沒有野薑花可以採了。」

我不記得金紙,也不太記得挖生薑的事,記得的總是魚,二哥是村裡最會捉魚的小孩。我對暖暖的記憶,單調,潮濕,因為暖暖老在下雨,一下雨就不能出去跳房子、玩荷花荷花幾月開,我的整個童年,幾乎都趴在紗窗前看雨滴從屋簷滴落,匯聚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水流。二哥則是興高采烈穿雨衣雨鞋出門,然後淋著雨,赤腳回來。雨帽、雨鞋都裝了小魚、小蝦。他把蝌蚪養在抽屜裡,我媽覺得怪,明明擦乾淨的地板怎麼老在滴水?他還抓鱔魚回來,養在存水的大水缸裡,媽媽舀水時打開蓋子差點嚇昏過去,那些鱔魚像海馬一樣一隻隻站起來了。「那些鱔魚呢?」「當然被媽媽炒來吃啦。」

二哥還抓過蝙蝠,養在櫃子裡,他偷偷留下他的水果給蝙蝠,那蝙蝠老是翅膀交錯,把眼睛遮起來。他還撿過蜜蜂窩,這不敢帶回家,整窩養在學校的樹上。我想二哥這一生最大的錯誤,就是沒有去念生物或獸醫。他走在路上,身上像裝了雷達,總能接收到各種動物發出的頻率,到現在,路上還不時會撿到白文鳥、綠鬣蜥、奇奇怪怪的生物,還有鶴自己跑進他的工作室。

但也有時錯接了頻道。他視線所見,不止是橋頭的金紙,有天二哥上學路上發現許多警察聚集,一棵大榕樹上有白布蓋住什麼,二哥跟阿耀、國輝毫不猶豫湊上前察看。雖然被警察驅趕,他們還是看到了。那是博愛救濟院,收容的老人多為無親無故,貧病交迫的老兵。救濟院圍牆外是成排的扶桑花,院裡種了些榕樹,現在想來都很「陰」。我們常摘那些扶桑花朵來吸花蜜。但我一步都不曾走進去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時遠遠看到的他們,臉上都是憂愁的,眉頭深鎖的,我一直害怕老人。我不懂,那是鄉愁啊。二哥也不懂,他一馬當先鑽到樹下看清楚了。「你那天晚上沒有作噩夢?不會害怕嗎?」「死人有什麼好怕?眷村那些媽媽還比較可怕,我們去看上吊的人,馬上有小孩跑回家告狀。一進村子,一堆媽媽拿棍子等在那裡!」

二哥大概是我們村子最倒楣的小孩。我跟大哥都是忠義幼稚園畢業,小小的幼兒園,就設在村子口。在那個年代,我幼稚園畢業時還戴過方帽子呢。我們被帶到基隆市區的建國幼稚園一起畢業典禮,我代表忠義的孩子上台領獎狀、畢業證書。我對台下一鞠躬,可是我的方帽子太大了,一低頭就掉下來。媽媽經常回顧這個畫面,說:「妳不慌不忙撿起方帽子戴上,台下熱烈給妳鼓掌。」我不知道媽媽是否從那時就作了女兒將來戴博士帽的夢,很遺憾我沒有讓她美夢成真。

但我二哥啊,連幼稚園都沒畢業。他上幼稚園沒幾天,園長標了個會,捲款逃跑了,於是他有了最長的童年。他上小學也有狀況,第一任導師姓莫,視力不佳,且有夜盲症。有天莫老師說要來家訪,媽媽等得心急,怎麼天黑已久仍不見莫老師蹤影?原來莫老師跌進我們村口的大水溝了。每一個眷村外都有一條水溝,過了水溝,住的就是「老百姓」。

二哥讀暖暖國中一年級時,發生過八南里大雨坍方事件,他前後左右的同學,有過世了,有受傷的。我跟大哥都說沒聽過,什麼八南里?上網一查,真有其事。「我騙你們幹嘛?那時候學校還有募款。」我只記得那年蔣公逝世,學校募捐蓋蔣公銅像,我沒有捐,老師問理由,我又說:「我要轉學了!」

從碇內到暖暖,公車三、四十分鐘才一班,而且不一定擠得上車,二哥跟一夥眷村男孩有段時間索性走路上學,從源遠路往暖江的方向,有段路須躲避往瑞芳的火車,「後來有同學被火車撞了,我們才沒再走那條路。」「你的同學到底死了幾個?」

鐵路危險,他們改繞另一條路,比較遠。「妳記不記得我有一天很晚才回到家?」

「我哪記得,你一天到晚鬼混。」

「那天放學我們經過墓園的那條路回家……」

「你們暖中還有墓園?」

「那條路一邊是暖江橋,另一邊是安樂社區。安樂社區就是基隆市立公墓。那天我們五個人在墓園裡一直繞一直繞,從四點多繞到七點多,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繞不出來。那是每天都走的路,愈走愈害怕……後來遇到一個老先生,指引我們到公車站。」

「後來老先生就不見了嗎?」

「對,老先生就不見了。」

我覺得二哥又開始蓋了,他很難講真話講太久。

我從小口齒清晰,是朗讀、演講比賽的常客,二哥小時說話「臭連呆」,卻也被老師指定參加過一次說故事比賽,「妹妳記得嗎?」

「記得啊,還得了第二名咧。」

二嫂覺得稀奇:「還會得名喔?是兩個人比賽嗎?講什麼故事?」

我舉手:「我記得!白賊七的故事。」

二哥說:「那是媽媽教我講的。」

「真是知子莫若母。」大家說。

演講不是二哥的強項,但是他賽跑很行,從小逃媽媽的棍子練出來的吧。「我才懶得比賽,都是妳說要獎品,我才去跑給妳的。」二哥對我老公說:「她以前每天跟著我們男生到處跑,我們去抓魚,她就一個人坐在旁邊的石頭上,很無聊還是要跟,有時候我們偷拔東西,她就要幫我們把風,看到認識的阿姨來了要喊。」

是的,我還有零星的記憶,跟哥哥去挖田裡剩下的好小的地瓜來烤,那是我童年版的「拾穗」;跟哥哥去爬煤礦山,對我而言很陡的坡,心都快要跳出來,還是亦步亦趨跟緊哥哥。我跟著大哥讀書、認地圖,沒進小學就認得許多字,心裡就有一張世界地圖、一張中國地圖;我跟著二哥,拔野薑花,抓魚,挖地瓜,在龍門谷採野莓果吃,元宵節舉火把上山。二哥還有個用處,我不敢自己一個人去上公共廁所,我曾在那裡遇見一個想抱我的怪人,二哥會陪我去。

我兒問:「你們眷村還有公共廁所?」

「你忘了相聲瓦舍的《戰國廁》嗎?就是用我們影劇六村的名字呢。」

家裡後來有了廁所,對了,二哥想起來:「你記不記得以前鬧鬼?」

「嗯,我驚嚇了很多年。我同學說,那是共匪假裝的。」

「那時候大人叮嚀臉盆不能亂放,用完水要倒掉,倒扣著放。毛巾也要收好。」

「為什麼?」我的記憶又模糊了。

「鬼會來洗臉啊!」

鬼也要洗臉嗎?我不知道二哥說的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童年,暖暖,愈說愈遙遠……我走回那條大水溝,站在大榕樹下等爸爸的上班車回來,準備告訴爸爸,二哥又挨罵了……。眷村媽媽們的叱罵聲,是我童年生活的環繞音效。而我還沒長大就轉學,來到了台北。


【七步微論集】黃克全/波特來爾的標舉
黃克全/聯合報
波特萊爾對現代性似乎有著一份偏執的擁護。譬如他說「浪漫主義是美的最新近和最當代表現。」這句話表面上在誇讚浪漫主義,骨子裡,或竟是在標舉現代性。「創新」、「現時性」是波特萊爾詩學觀裡最看重的。

我在想,什麼是創新和現時性呢?對我來說,毋寧就是前所未有的表現,包括形式與內容,或者說語境。讓文字的藝術直抵人性最深處,擊中靶心,讓我們的心靈深深感到搖顫?


【慢慢讀,詩】陳雋弘/破陣子
陳雋弘/聯合報
在十字路口

他遇見了每一個紅燈

在斑馬線

他覺得那些交錯的柵欄

永無止盡

在生活當中

他總是走同一條路,前往所 有地方

在循環的論證裡

他喊叫,然後聽到一模一樣

的回聲


整個下午

被一種暗紫色的情緒籠罩

身體與靈魂

永恆地相互指責

當那些夢想與所謂口號

都紛紛落下

變成了一顆又一顆的果凍

……


他只是條孤伶伶的影子

不停地閃身穿行

於一場又一場大雨的嚴絲密

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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