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20日 星期日

【文學台灣:基隆篇 之1】廖志峰/溯河之初,上游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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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薈萃 【文學台灣:基隆篇 之1】廖志峰/溯河之初,上游的風景
【慢慢讀,詩】阿布/水調歌頭
謝凱特/霧城

  人文薈萃

【文學台灣:基隆篇 之1】廖志峰/溯河之初,上游的風景
廖志峰/聯合報
八堵車站旁的二二八紀念碑,是由罹難站長李丹修、副站長許朝宗的遺族推動興建,紀念此事件中喪生的十七名鐵路局員工。(圖/廖志峰提供)

住在基隆近三十年……

有某種神祕的連結,

它不是風景上的意義,

甚至也沒有作家王拓的

青春鄉愁,

我找到了生活的安頓地,

也意外找到了一個時空的

隙口……

仍記得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個秋日,二部卡車,載了全家全部家當,裝滿了衣物、家具、日用品和書,從內湖金龍路旁的公寓,搬到了基隆,從此告別了台北市的居所,以及數度搬遷的運命。卡車從內湖上了高速公路往北走,一路心情低沉,越往北走,天氣越陰沉,甚至飄起了雨絲。來到一處匝道口,我對司機先生說:「就從這裡下去吧。」車子下到平面道路後,我才發現下錯匝道口,提前了一個出口離開主幹道,我開始慌亂地重新定位,找起路來了。司機大哥說:「你知道你要搬去哪裡嗎?」聲音中透著一絲調侃。

我知道我要搬去哪裡,只是我不太清楚怎麼樣繞到我住的社區。就這樣,當另一部後發的卡車抵達時,我還在找路。也許是下意識地抗拒吧,厭倦搬家這件事,每搬一次家,就丟一些東西,割捨一些情感和在地生活記憶。搬到基隆時,我隨身的物品只剩下高中和大學畢業紀念冊,書,和一方祖父留下來的西螺石硯。小學和中學的畢業紀念冊沒帶上,是一種遺棄還是……隱喻?終究,過去的日子是不會重返了。我還會回來這座城市定居嗎?

我沒有想過搬來基隆居住。高中時,一位姊姊嫁到基隆時,我心裡想:怎麼嫁到這麼遠的地方?十年之後,我們也搬來基隆了。這條路徑到底是怎麼開始的?是偶然嗎?我開始了長期的通勤,每天進城工作,出城回家,總是沿著基隆河,我看著基隆河河水由清澈而混濁,由清淺而深闊,由平流而起了處處漩渦;我知道它的流向和路徑,它會在麥帥橋底轉一個直角,流到大直,又轉一個直角,在圓山山腳時再轉了一個大彎,流經我居住十幾年的劍潭,帶著猶如人心般的彆扭,然後,在社子島,與淡水河匯流,滔滔地,歡快地,迎向陸地盡處,注入大海。

我閉著眼睛都可以見河流的路徑。我太熟悉這條河,它一直傍著我成長、遷徙,我習慣了它濃郁的氣味,習慣了它安安靜靜地從堤防外流去,載著垃圾、死豬、死狗,以及各種漂浮物,有一陣子河面滿是墨綠色的布袋蓮,一片死寂氣息,只有抓紅蟲的舢舨所發出的破浪聲,帶來一點生氣。沒想到,有一天,我會來到了河的上游,見到它清澈秀麗的初始模樣。遷徙忽然也有了一種回返的意義,雖然我還不太明白那是什麼。

搬來基隆的頭幾年,心裡總有一種無由的荒涼和失落。這種荒涼是來自於遷徙嗎?而失落或許是剛搬來安靜的社區所引生,朋友都在台北。居住的地方離最熱鬧的廟口還有一段距離,我需先穿過獅球嶺下方的自強隧道才會抵達。我有時也會到車站附近,專門播放二輪電影的遠東戲院看電影,有些人在裡面吃著便當,充滿了家庭電影院般的歡樂,沒幾年光景,戲院就關門了,於是我又恢復了在台北看電影的習慣。關門的不只二輪戲院,還有一些外國水手常去的酒吧,連酒吧前擺著菸攤的老夫婦都從街頭消失了。搬來基隆住以前,曾經和同學去過的地方,幾乎都不再去了,比如中正公園,海門天險,或更遠的望幽谷,我忽然意識到,我不再是遊客了。

我開始想認識社區以外的新家鄉。於是每個周末,騎著摩托車四處探訪,有一次騎過了四腳亭,騎上了106線道,來到了十分寮瀑布,超過基隆市界,於是,我又折了回來,順路騎進了暖暖,來到路底的東勢坑。這裡屬基隆市的水源地範圍,滿眼綠意,連空氣也清新了起來,真是個好所在。我看了地標:暖東峽谷。

暖東峽谷是搬到基隆以來,最讓我驚喜的地方,它讓我隱身其中,消磨時光,但我其實不知它也是有身世的。峽谷與著名的十分寮瀑布僅一山之隔,受到東勢溪的溪水沖蝕,從上游的火燒寮一路往下流,穿過頁岩岩層,形成峭壁溪谷的景觀。整體而言,地形狹仄,腹地不寬,卻極幽靜,溪流清澈,人在其間,你聽到的不是溪水潺湲流過的聲音,就是鳥聲,彷彿世外桃源。峽谷常見的鳥有鶺鴒,翠鳥,紫嘯鶇,鉛色水鶇等,我只見過鶺鴒,鳥友們應可聽聲明辨,也許那鳴聲悠曳深遠的就是發自鉛色水鶇,但我無從細究,純然享受這天籟般的聲響,進到峽谷裡,心就自然靜下來了。我通常是空手而來,最多帶瓶水,讓自然洗滌,是一個可以想心事或放空的地方。只有一次帶了幾個朋友同來,找一處較深較大的溪中水潭,自在地泡水或游泳。後來才想起來,這裡是基隆的水源地,也許幾天後,我就會喝到自己的洗腳水了。

初次進來暖東峽谷時,其實帶著些許驚異。當我沿著山徑往溪流上方探路時,忽然發現路邊有幾個金斗甕,嚇了一跳:是誰的惡作劇?我停下腳步,才發現在一處山巖下,還有更多的金斗甕,總計六十二個,我驚呆了:誰會在風景區裡擺金斗甕?讀了一旁立的告示,才知這是先人墾荒的遺跡,沒有後人收埋的屍骨,則由地方善心人士撿骨裝入金斗甕。這裡曾經有什麼事嗎?我後來查了資料發現,清朝時期,居住在台灣北部的漢人開始由西往東遷徙開墾,從淡水廳到噶瑪蘭廳所在(台北到宜蘭)共有三條主要交通道路,所謂的淡蘭古道,古道分北、中、南三路,路徑彼此不相交,淡蘭中路即以暖暖為起點,經平溪至雙溪到宜蘭外澳。峽谷中至今仍有土地公廟,想來是時代遺留。我曾在溪谷中見過一座純石雕的土地公神龕,樸拙有味,亟具藝術感,不知如今還在嗎?進入暖東峽谷之前,會經過基隆中學和礦工醫院,想起導演吳念真曾說過他礦工父親的人生遭遇,河邊的醫院,河邊的學校,一股人生的荒涼感,不禁油然而生。

有一陣子我上班的路徑以搭火車為主,從家裡騎著摩托車騎到八堵車站,換乘火車進台北,我對火車和火車站向不陌生,但奇異的是,很少看到火車站旁會立紀念碑。我走近一看,第一次讀到了台鐵員工和二二八事件的關聯。這座「八堵站二二八罹難員工紀念碑」以蒸汽火車頭為碑頂,以磚造橋拱意象為碑座,記錄二二八事件發生時,十七位台鐵八堵站員工遇難的故事,其中的四位當場被擊斃;十三位被押上車,從此沒有回來。在諸多的二二八事件現場,這是唯一一處我幾乎每天都踏進的地方,心裡總是有點異樣,彷彿有股時代的悲風吹來。有一次和家裡的長輩談到八堵車站的這座紀念碑時,叔叔才說到,當年祖父是台鐵的司機,他也在列車上……。難怪,我曾經看過祖父一張站在蒸汽火車頭前的照片,但所有的人,父親,叔叔們,全都語焉不詳,沒有過程,不知細節,沒有之前,沒有之後,這件事成了我心中永遠的謎團。直到今天我還在想,我來到八堵搭火車是偶然的嗎?

我對火車懷有一種親切的情感,說不上為什麼,習慣了它的聲音,它的律動,它的噴氣,我覺得它帶著最深遠的時代記憶穿越時代而來。即連八堵車站前的舊鐵橋也有我美好的記憶,那座簡約典雅的舊鐵橋遭納莉風災強大降雨造成的洪流所沖垮,雖未全毀,但橋身已成廢鐵,據說存放在八堵車站站內。雖然這座橋連結了短距離的三坑車站與八堵車站,不算是大工程,但它是台灣縱貫線鐵路與基隆河的第一次遭遇,別有意義,隧道南口題了「豁然開朗」四字,火車由此往南奔馳,全台暢行。

住在基隆近三十年,有時還有一種他鄉為客的感覺,不過也有某種神祕的連結,它不是風景上的意義,甚至也沒有作家王拓的青春鄉愁,我找到了生活的安頓地,也意外找到了一個時空的隙口,或許我會從那個隙縫去尋找祖父,只是我還沒有開始。基隆河是一條生命的河流,它把我帶來上游,由此,我看見了上游的風景。


【慢慢讀,詩】阿布/水調歌頭
阿布/聯合報
用酒杯

盛裝月亮的來歷

搖晃的月光

撞擊玻璃

對於那些無法抵達的城市

今晚的時差

該如何計算?

國境紛紛封鎖

此刻只有風才能遠行

但又能到哪裡去呢?

紐約、巴黎、馬德里

文明華美的高樓

離太陽越近

卻更顯得寒冷


練習把日常生活

塞進一個視窗

螢幕兩端的雙人舞

沿著網路線盤旋下降

離開公寓的房間

一直跳到空曠的大街

今晚整座城市

都在失眠

□□

這時候

已經不需要再有遺憾了

月是夜空中高懸的句點

或問號

有些隱沒

是存在的一部分

有些情感,因為分開

才得以圓滿

像是大霧湧出

雲經過夜空

那晚一起看過的月亮

只一眼

就幾乎已是永恆


謝凱特/霧城
謝凱特/聯合報
來到這座城市的友人,總望著天空,在沒有東西之處聚焦成一點,漫不經心地問:最近空氣怎麼樣?

這就是這裡的代表問候語了,不如終年常雨的都市總以天氣開場,即便在澄澈無雲,景物彩度已迫近人眼堪受的鮮明,人們還是詢問,霧與霾,怎麼形成的?哪裡來的呢?走在春綠的人行道旁,甜點店、精品店、美術館百貨公司,我沒有回答誰的科學問題,只是想著這些光潔亮麗的它們可曾想過自己會佇立在噴砂般的空氣之中。

這城市的人戴口罩已成慣例,走路騎車,購物買菜,就連運動也預備著,預防那些身分成謎的微小粒子吸入體內,凝結成無法代謝的一塊。是發電廠的餘燼?鄰近國家的餽贈?還是人們自產自銷的剩餘?言語爭端甚囂塵上;塵下,活潑潑的校園裡,學生隨著空汙指數搬出空汙旗,紅的紫的,是日體育課只能改在活動中心打球。暖身操的數字口令朝氣蓬勃,穿過白霾而來,不見人影。

霧城之中,布料覆蓋之下,我都只看見輪廓,不見人笑,不見誰語。

事實上我很少在這座城市跟人說話,移居這城市幾年,清晨起床望向十二樓的窗外凝視,彷彿真可自沒有之處看出滄海一粟的存有。有時可以望見盡頭的山巒在微曦中透出靛青藍,或看清楚鐵路軌道的消失於邊際的一點;但有許多時候,霧的迫近,讓人只看見腳下,腳下,一隻徹夜鳴啼的台灣夜鷹飛過;一位清道夫戴著口罩,悄悄收拾著部分無法飄忽的過重的塵埃。那樣被稱為紫爆的日子,頻頻想起幼時流行過一陣的3D幻視圖,在點狀雜訊如日子般複沓而來之中變換焦距,就能看出車子、樓房或美女。在還有映像管電視的年代,我也特別愛盯著失去訊號的螢幕,白花花的粒子不停跳動,想從中看出個什麼端倪,又害怕自己看見什麼不該看的,靈怪,魅影,之類的聚合體。

《百物語》裡有一則故事:某戶人家的和室紙門上,總有一張拳頭般大小的臉,彷彿是孩子惡作劇般,自外而內,將臉壓在了紙張上,紙門便顯現出鼻、口、眉眼的稜線。怪的是,一張蹙眉的小臉,在隔天早晨消失,晚上又出現,且日日出現在同個位置。屋內人見著那臉儘管疑心,但長久下來,倒也沒有真的發生什麼邪祟之事。一個夜裡,住者研墨提筆,沿著臉的線條描了下來,看似繪卷一隅。比起以往只有壓印,塗鴉般的筆觸看著倒是可愛多了。日後人們將人臉所在的門紙裁下方寸,重新糊上一張,那張臉,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看不見的粒子在心裡匯聚成影,在某處現形,與之平視之後,又自己消失。

疫病蔓延,每一個都市彷彿都被霧所籠罩,霧城裡外人人都戴上口罩,面無表情,但我臆測那罩籠底下緊抿的唇,彼此指責,推諉,流言呵氣成霧。新聞媒體披露的電子顯微鏡底下看到的病毒,也只是電流穿透或反彈的顯影,而不是病毒本尊,一串訊號,多像符號學的隱喻。我們從來不曾親炙病毒容貌,只是觀看疫病的鏡頭失焦,一些關於人的輪廓卻逐漸清晰。在淒清的街道中,過了一個無聲而嘈雜的農曆年。

面罩底下的臉,我還記得誰的?

一日搭長途車返家,在捷運電扶梯上下交會時,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孔,來不及挽留便錯過了。我傳訊息給對方,問,你是不是在捷運某某站?須臾他回:沒有啊,我在家。下一句:你是不是把戴圓眼鏡的人都認成我了?

是的。那張臉像是不曾改變的一樣,短髮,圓眼鏡,多年前撞入生活如同撞上心門上的紙。一回酒酣耳熱之際,不知是誰悄然表達心意(許是酒精耐受度太低的我),不該說破的卻被描繪出來,就只能輕易地閃身消失,像破霧飛入的禽鳥,再也不見了。

那些微末,攢積久了,忽而成型。

那是情人節,我誤認口罩底下的,卻認出了不在眼前的。霧裡看不見的,卻莫名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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