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21日 星期五

孤帆沉遠水 曉鐘繞迴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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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8/22 第6791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文學紀念冊】謝小韞/孤帆沉遠水,曉鐘繞迴廊——記鎮華師的最後一堂課
【書評□散文】吳鈞堯/跟上去,百年臨鏡
人文薈萃 【聯副 □ 為你朗讀73】焦桐/文旦頌(節選)
【美學系列 臺靜農紀念展系列4】蔣勳/惸獨鰥寡皆吾兄弟

  今日文選

【文學紀念冊】謝小韞/孤帆沉遠水,曉鐘繞迴廊——記鎮華師的最後一堂課
謝小韞/聯合報
王鎮華本業是建築,後從建築進而浸潤、精研中國文化。(圖/謝小韞提供)

鎮華師指出,天心與人心的區別即在於:人心太會思想,天心是不思想的思想方法。所有人心的東西都不值得追求,只有天心是關鍵,如此「道」才會浮現,才是生命的扭轉點……

王鎮華老師,江蘇武進人,出生於鎮江,在台灣長大。本業原是建築,後從建築進而浸潤、精研中國文化。他在大學建築系所任教十三年後,創立「德簡書院」,出任山長,身體力行,以民間教育的方式,來延續中華文化的命脈。其一生所主要傳述者,乃是人的主體生命,如何與文化的主體生命相扣合。今年為書院成立30周年,鎮華師於一年前就著手整理數十年來有關文化的研究心得,3月28日因準備講稿過於勞累而中風,七月中旬驟然辭世。

今年二月新冠肺炎肆虐,讓原本在書院的定期課程,轉而採用視訊傳講。鎮華師中風前的最後一堂課,是在3月22日的臉書上直播,講題「不數落的詩人」,從剛過世的詩人楊牧說起。

鎮華師說,楊牧是他的名人朋友,彼此不熟,但在十幾年前的一次聚會中,他觀察到楊牧是一個安靜、樸實、直接的人。他欽佩楊牧致力於重選唐詩,因為流傳於街坊的《唐詩三百首》,頗多遺珠,其中所選輯的,也多是如文抄公一般;此外,他推崇楊牧曾經籌辦洪範書局,做事具見質地。

從楊牧起頭,鎮華師歷數曾經觸動過他的人與詩。首先談到的,是在嘉義梅山教他畫梅的蔣青融老師。蔣師出身於南京美專,因逢國難隨軍來台,退伍後在中小學教書餬口,一生清苦。曾經送給當時才高一的他幾個字:「感同三生約」,讓他受寵若驚,視為珍寶。晚年時,蔣師回顧自身的來時路,曾以「孤帆遠沉水,曉鐘過迴廊」,總結自己的一生。梅山學校上下課時的鐘聲,迴蕩在山林間,就似蔣老師的殷殷教誨。

第二句詩,則是來自寫《滾滾潦河》的作者紀剛。跟那個時代萬千年輕人一樣,紀剛在瀋陽醫學院畢業後投身抗戰,隨軍來台。鎮華師在台南成大讀書時,與這位當地的耆老結緣。某一天晚上,在其診所見到牆上的一幅字「用生命寫史,用血寫詩」,大受感動。紀剛在大時代中做過大事,其著作為大時代做了最佳見證,晚年集成《群我文化觀》,很了不起。

再來是東晉王羲之的〈蘭亭序〉。有書聖之稱的王氏,其所處的環境,正是中國知識分子自覺到己身的時代,王羲之表現出晉朝人的率真與風骨。而唐朝的杜甫,可說是平民詩人,他的〈春夜喜雨〉:「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極其動人,而人最美的地方,莫過於滋潤到別人,卻不言。

唐朝的詩人李賀被稱為「詩鬼」,而千百年之後的當代大畫家王懷慶,作品〈伯樂像〉描繪一個老人,撫摸著一匹瘦骨嶙峋的白馬,題有李賀的詩句:「伯樂向前看,旋毛在腹間。只今掊白草,何日驀青山」。鎮華師感嘆,要到哪一天,整片山才可恢復生命力?他強調說,那匹瘦馬就是中華文化,那個老人就像是他,一輩子無名,卻一生都在追尋中道。芸芸眾生中,又有誰在培養中國文化的元氣呢?

講到北宋的文學家蘇軾,鎮華師認為東坡居士是中國的解人。他最了解中國的人情,自己不太喝酒,卻會做酒給朋友暢飲,特愛看朋友喝酒的神態。「我愛蘇東坡!」他開心地說。

鎮華師接著講道,自己近來每每沉浸在五柳先生陶淵明的詩中。陶氏不為五斗米折腰,隱居在終南山下,表現出對感情素樸的大氣態度。現在的人講「情」,往往著重在感情或情感的極端化,與性情迥異,性情可以守住大自然,民胞物與,人人幸福過活。

鎮華師提到,中國是詩的原鄉,六經以《詩經》居首。《詩經》到底在說什麼?一句話「思無邪」,就總結了。詩的表達形式乃賦、比、興三者:賦是直接說;比是舉例而言;興是捻來即是。至於詩的作用,則為興、觀、群、怨,何等直白,直接扣住。觀是中觀,幾句話就整體看畢;群是展現整個合群的人性,群性之美;怨最難,詩可怨,唯哀而不傷。

《詩經》是詩教,啟發人的詩心。中華文化的三個方法就是: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清代史學家章學誠提到「六經皆史」,但史多災難,故鎮華師認為「六經皆詩」,所有的經典都有詩意,不讀詩就無法說話、讀書了。

鎮華師曾以「孔子的詩教」為題演講,指陳孔子從生活談生命,強調「不學詩無以言」,言要言之有物,掌握到萬物的本末。例如,《論語□子罕篇》「子罕曰: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譯成白話大意為,子罕說:「唐棣花開花了,翩翩搖擺,我怎麼會不思念?只是離得太遠了。」孔子回應道:「這不是真的思念,如果真的思念,再遠又有何妨?」孔子心中的「思」,是不准汙染的,是感應道交,也就是思想要與直心、德行相接,否則會帶來更多困擾。

鎮華師說,他讀賈平凹的書《生命是孤獨的路》,才知道大陸有一個村莊名為「唐棣之華街」,本來村中家家都有絕活,不過隨著社會的發展後來就逐漸沒落了。鎮華師曾走訪山東曲阜的大禹廟,發現附近有一個村整村都是守墓的,幾千年來子孫都不離開。主事者有意在當地興建廣場,打算遷村,卻有人不肯遷居,堅決要為祖先守根,守住祖先的精神,終於獲得尊重,讓一些不肯走的人保留了部分房舍。

鎮華師指出,天心與人心的區別即在於:人心太會思想,天心是不思想的思想方法。所有人心的東西都不值得追求,只有天心是關鍵,如此「道」才會浮現,才是生命的扭轉點。

所以,第一,任何詩或藝術,不要當成活動或表演。真正的詩或南管、古琴等不是作為表演之用,是讓人生活在其中。生命要與造化在一起,才能明朗、清澈、無限。生命是自己的事,是內在的投射,不宜形式化、外露,也不要陷在宗教裡,所有的神佛是第二順位以後的事。

第二,用正面看待紀剛所說的「用生命寫史」,做一輩子事,遺愛在人間,讓百姓受益,這就是用生命寫詩。詩無言,卻留下很多話。孔子在論語〈先進篇〉說:「文勝質則史,質勝文則野」,但是孔子自己在做選擇時,他卻寧願選擇跟從野人。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這是孔子最猛的地方!幾千年來讀書人都要當君子,孔子卻要去當未受過禮教的野人,保持原始天賦的心。這對於王老師是很大的鼓勵與啟發,不需要做大家都做的,反而要效法天心,具有本來的面目。

鎮華師在這堂課最後說:「同胞」這二個字很動人,民胞物與,地球上哪有其他文化有這二個字的觀念呢?所有的外國人、敵人甚至是壞人,根本都是同胞,是一個單細胞,經過億萬年演變而成的。我們要把大化的「化」放在心裡。人人是一家人,人類是一家人!

鎮華師自己寫過二首詩,其一〈斑古的氣息〉,是在當兵時,夜晚佇立於高雄岡山,看到生命的實象,大自然生長的消息,有感而發:「這神祕讓我好驚喜。」另一首〈媽媽,天亮了沒有〉,則是有感於家國的憂患。德簡書院的牆上常掛著許多詩句:「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天地的元氣直心,人文的新春□行」、「明珠在懷諸神退位,直心德行天然首學」、「乘馬莫班如」、「中道今來」等,不一而足。

德簡書院成立迄今已三十年,學生進入德簡書院,面對的是一位德行兼備的儒者,每堂課都感受到老師全力以赴的準備教材與真誠的對話,是心的沉澱、德的學習、行的修練之旅。台北書院山長林谷芳老師有言:「像王鎮華老師這樣知行合一的儒者,在當代可說絕無僅有。」

鎮華師一生都從中華文化的源源大河中汲取養分,究天人之際,探討人與天的關係,直指人心的問題,並提出解決之道。可惜在當前的世道之下,往往知音難覓,聽者藐藐,以至於一生寂寞。如今,老師雖如孤帆遠去,其思想、德行與教導卻遺留人間,如繞梁鐘聲,句句敲在學子及人們的心頭。

●王鎮華老師追思會將於8月23日下午2時在台北市中山堂台北書院舉行。


【書評□散文】吳鈞堯/跟上去,百年臨鏡
吳鈞堯/聯合報
《時間不感症者》書影。(圖/印刻提供)

推薦書:徐禎苓《時間不感症者》(印刻出版)

徐禎苓《時間不感症者》以大歷史追溯、尾隨台灣文學前輩劉吶鷗踏訪中國各城市為線索,行前做好研究,南下台灣文學館手抄劉的日記,爬梳國共演進軌跡,並且克服母親一次次強調「中國歹路不可行」,強盜橫行,單身妙齡女子面對六尺盜匪,螳螂與車,怎麼全身而退?

在行前這一節,揭櫫兩個世紀的台灣人,面對大陸姿態的差異。一九二七年劉吶鷗前往上海,劉母並未動用種種恐怖阻絕,中國作為台灣的前一個祖國,閩南語在對岸有更多的使用人口。對劉而言日本是異族,中國是母土故愁;百年過往,徐禎苓踏往中國,講「國語」就能溝通無礙的大地,語言不是坑洞,文化、意識與生活價值才是最暗的埋伏,於是明知山有虎,這是本書的動人處。

我的想像並沒有在本書徹底實踐。本以為書寫會在劉吶鷗與徐禎苓之間雙線呈現,於是跨隔百年,一男一女、一前一後,交織而後分野,呈現不同的地理氣候。禎苓描繪更多的細節,如織的遊旅逗號後,讓讀者揣摩,那麼,當年的劉吶鷗怎麼看解當時中國?

旅行本身賦予探勘特質,不是一雙眼睛而是兩雙、不是一個地理與時空而是兩個,禎苓帶我們回到三十五歲劉吶鷗被暗殺的現場、劉到上海插班震旦大學法文特別班、與林文月的父親林柏奏合資房地產、一九二七年劉隨戴望舒踏訪北京,接風的馮雪峰且帶他們逛窯子、劉吶鷗逛故宮寫下的文字等,以及副線施蟄存避難雲南曾騎馬到石林、破例參觀西安不對外開放的銅馬銅車……這些細節貫穿全書,當了稱職的經緯,讓禎苓在旅行與餐飲之間,取得時空移動的正當性。

「認同」是旅遊與交流常會碰觸的,「中國台灣」讓人彆扭、劉吶鷗曾提過「他能懂得胸中沒有國旗的人的悲哀」,作者也提問什麼是台灣意識;上海遺留不少民國民黨時代的路名,修正人們「四九以後共產黨全數消泯國民黨的政策」,許多巧遇寫得深刻,往山西的大巴鄰座婦女常到國外自由行;與偶遇的大陸男女結伴同遊大雁塔,擔心禎苓安危未及深夜便折返;大媽拉起禎苓矯健跨越柵欄,「孩子,小心哪!現在沒車,快過來」。

那麼,當年劉吶鷗到上海、訪北京,搭船或搭火車,該有些動人故事未能載於作品與日記中?遺失的現場可否透過徐禎苓的沿跡走踏,揣摩一個世紀前,劉在文人雅士的主述中,屬於庶民的痛快與憂傷。大歷史與小敘述,不是面對面、隔河將軍,該是臨鏡,彼此辨識,而誰又能定義大與小?界線在發生的當下都攸關呼息與水、與生活。

禎苓的段落結語都寫得深意,「未留下什麼的他們,意外比大雁塔更深刻」、「美女最好帶點瑕疵,反差愈大,才能讓凡人釋懷」,都響如銅鑼,在走過的路上,有了碑的輪廓。


  人文薈萃

【聯副 □ 為你朗讀73】焦桐/文旦頌(節選)
讀.書.人/聯合新聞網

文旦頌(節選)

焦桐

我想像是那直來直往的日光激情了整個夏天

輕撫到皮膚變了顏色,我想像

是專注的露水擁抱每一夜

豐滿柔嫩的身體,

不懼怕風雨來謠言。


我總是嚴冬時就開始預約

秋天的身影。等待

如宿命,又酸又苦又漫長,

綠葉在風中眷戀著香花,不堪

夏日太熾烈的狂吻;

椿象和果蠅在夕陽中留下

一些記憶的齧痕。

難以保存的青春期,等到

風韻更成熟,比秋月

溫柔,比深夜更深沉的

懊悔,皮膚也失去了光滑和彈性?

等待的故事是時間的陷阱,

越老越甜蜜的嘆息。



●說詩

我超愛吃柚子,尤其文旦柚,風味絕佳,且帶著深刻的啟示:年華老去日,智慧成熟時。

30年以上樹齡的老欉所生堪稱為頂級文旦;蓋老樹的根系已趨穩定,枝葉也不那麼茂盛了,所吸收的養分多注入果實中,果肉細緻甜美,風韻成熟。不過樹齡30年以上的麻豆文旦不多,農民只賣給固定的老客戶。

老欉所生的文旦柚味道較佳,年紀越大所生的文旦柚越小,果皮越薄,果肉綿密、清甜,種籽較少較小,像老得漂亮的人,皮膚雖然多皺,卻歷盡了生活的淬煉,蘊藏的智慧更加飽滿。

(本專欄每星期六上線,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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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學系列 臺靜農紀念展系列4】蔣勳/惸獨鰥寡皆吾兄弟
蔣勳/聯合報
圖二:臺靜農,《臺靜農三絕冊》(局部),1984,水墨設色紙本,31×903cm。(收藏與圖片提供╱國立台灣大學圖書館〔施淑老師捐贈〕)
臺靜農老師的紀念展,使我思考著近代知識分子許多不同的面向。

這個展覽若是定位在「書法」,臺靜農是「書法家」,那麼「書法家」給大眾的第一印象是什麼?

許多人喜歡寫毛筆字,許多人臨摩古碑帖,〈蘭亭序〉〈玄祕塔〉〈乙瑛碑〉〈大唐中興頌〉……頗有不少書法的愛好者長年用力於臨摹,也有很好的成績。

臺靜農先生和許多的書法愛好者一樣,他當然也經過臨摹前代名家碑帖的階段。一直到晚年,他也寫〈石門頌〉,寫〈倪元璐〉,看到台北故宮收藏的蘇東坡〈寒食帖〉,他也寫了很多次。

書法的學習,也是造型,卻也不完全是造型。

臺靜農先生臨寫〈石門頌〉,很多時候已不完全是「臨」「摹」。

「摹」是用半透明的紙蒙在原件上,有時用燈箱照著,用淡墨細線勾摹出字型,在雙鉤間再填墨。

「雙鉤填墨」最近似真跡字型,但原作者書寫的速度快慢輕重,墨的濃淡乾濕,筆勢頓挫,這些書法中最美、也最顯示個性的細節可能都不見得被摹者掌握。

不對的巴哈演奏,譜都正確,卻可能沒有細節,沒有音樂的呼吸。

收藏家斤斤計較「摹本」優劣,失之毫釐,差之千里,也是書法學習的最難處。以前在台北故宮上莊嚴老師的「書畫品鑑」,他就常拿出不同版本的〈蘭亭〉摹本,「定武拓本」「神龍本」,擺在眼前讓學生比較。不比較不容易看出細節差異,也會誤以為自己寫的真是〈蘭亭」。

〈蘭亭〉真跡早已不在人間,歷來就依靠「摹本」或「摹本的摹本」來揣測臆想真正的〈蘭亭〉。「永和九年,歲在……」我們臆想的其實是一個不存在的〈蘭亭〉,一個經文裡說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一個「無上正等正覺」的「空」。

而那個「空」正是所有書寫者窮其一生要去領悟的正等正覺,不再是摹,也不再是臨,而是跳脫窠臼,領悟創作的大自在。

徐渭如此,金農如此,弘一如此,臺靜農如此。

常常在想,臺靜農拿起毛筆,除了想到書法,還會想到什麼?

「栗里奚童亦人子」不只是書法,不只是樊增祥的一句詩,也是臺靜農藉以寄託自己社會關懷的微言大意吧。

書法的有趣在此,「東山伎女是蒼生」,這一南朝的老典故,龔定盦寫成詩句,臺靜農寫成書法對聯,提醒的或許就不只是書法文學,而是書寫者對「人子」「蒼生」的悲憫之心吧……

我如此看臺靜農的書法作品,試圖把老年寫「書法」的臺靜農和二十餘歲寫作〈地之子〉小說的臺靜農連結起來。

經歷五四運動,經歷中日戰爭,經歷國共內戰,經歷台灣的軍事戒嚴,臺靜農,一位有懷抱有理想的知識分子,從小說到書法,看來不同的創作裡,長達五、六十年,有沒有一貫在作品中不曾泯滅的信仰?

年輕時的小說受魯迅看重,魯迅編選「中國新文學大系」,讚許臺靜農「能將鄉間的死生、泥土的氣息移在紙上」,一九三○年代被期許為社會弱勢邊緣的被壓迫者代言的臺靜農,會在軍事戒嚴的白色恐怖時代,忘了自己青年時的初衷嗎?

臺靜農書法的「字外有字」也許正是因為跨越在書法與文學之間,跨越了古典與現代,跨越了文人與庶民大眾,心中有「人子」有「蒼生」才使他的創作別具一格吧。

不只一次一次重複書寫「人子」「蒼生」,藉著大眾容易了解的對聯形式,堅持傳布他的社會信仰,我們也很容易看到他總是不能忘懷於「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的偉大情懷。

在匡時拍賣公司的網站上看到臺靜農書寫的宋代哲學家張載的〈西銘〉:「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圖一)

張載的〈西銘〉是宋代理學社會關懷思想的重要啟蒙,當然來源於《禮運□大同篇》「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張載更進一步提出「民,吾同胞。物,吾與也。」把自己與眾生連結在一起,創始了「民胞物與」的近代啟蒙運動人道主義的核心價值。

張載的〈西銘〉是儒家童蒙的經典教科書,臺靜農不會不熟,但是,從《新青年》時代多少帶著「憤青」氣質的叛逆作家,到了晚年,再回頭書寫張載這一段話,或許感觸頗多吧。

這一幅〈西銘〉是用隸書體寫的,也許會想到〈石門摩崖〉的蒼勁斑駁。但這幅書法的「隸體」其實已大大變形,許多點捺頓挫裡透露著書寫者極大的悲憫與不忍。「疲、癃、殘、疾」三個與肢體殘缺有關的「病」字偏旁,一個比一個更扭曲壓抑。「疾」的偏旁擠壓特別明顯,書寫者似乎意識著,或潛意識著自己心裡對肢體廢疾者、心靈孤獨者的不忍,用筆時有這樣多的苦澀困頓。

那些都可以稱為「兄弟」的殘缺者,如此「顛連無告」,書寫者彷彿在問自己:誰可以為如同兄弟的他們代言發聲?

詩書畫三絕冊

傳統文人常有「詩書畫三絕」的說法,把詩,書法,繪畫連接在一起,作為文人創作追求的一種境界。

詩書畫三絕,歷來的例證並不相同。蘇東坡三者都強,但並沒有實際作品傳世,看到他在一件作品中綰合三者。

元代的趙孟頫大概是最早有意識把詩書畫三者結合的創作者,他的許多作品都可見三者的結合。元四大家受趙孟頫影響,也都有詩書畫三絕的傾向,倪瓚最明顯,詩畫書法都潔淨峭傲,透明到一塵不染,最能見到詩書畫三絕美學上的一致性。

明代的唐寅,沈周,徐渭,風格不同,也都用力於三絕的追求。唐寅秀美瀟灑,沈周寬厚平和,徐渭狂野叛逆,都能在詩風畫風上借書法統一起來。

到了清代揚州畫派的金農、鄭板橋、李□、羅聘都可以是三絕美學的實踐者與完成者。

臺靜農先生繪畫作品很少,他與同代畫家張大千、溥心畬都有來往,但甚少下筆,偶然玩墨,大多也限制在梅花、蘭草、松、菊這些文人喜愛的題材。文人畫原本以書法入畫,梅、蘭、竹、菊,文人喜愛四君子的題材,也大抵可以把自己擅長的書法筆墨轉入繪畫。「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還應八法通。若也有人能會此,方知書畫本來同。」趙孟頫在竹石一類的畫作上題詩,明顯指出繪畫與書法,有相通的筆墨,籀文可以畫樹幹,飛白用來皴石,竹子的撇捺都與八法相通,也可以說:東方水墨的素描基礎其實是書法。

臺先生勤於書,自然會玩筆墨於畫,他畫的梅花明顯脫胎於書法線條。

但我們不常見臺先生的畫作,這次池上穀倉的「紀念展」難得看到台大圖書館借出的一套冊頁,封面有謝稚柳先生題「詩書畫三絕冊」,可以看到臺靜農創作上有趣的一面。

冊頁最後有臺先生親題跋尾:「在甲子命值磨蝎宮,施淑弟持素□冊子來,云可書詩稿,因信筆為之,遣憤懣於一時。余之詩畫皆是外道,萬不可示人,留作紀念可耳,詩多居蜀時所作。

靜者識於台北龍坡丈室」。

一九八四年,施淑送臺老師空白冊子,可以寫詩稿。結果「信筆為之,遣憤懣於一時」。

讀到這裡,不禁會想:臺先生說的「憤懣」指的是什麼?

在大學教書數十年,謹言慎行,平日溫文儒雅的臺老師,在屆齡退休之時,為何在私密的冊頁裡說到了「憤懣」?冊頁本來是傳統文人友朋間題贈玩賞的筆墨,或書或畫,不求公開發表,也不適合公開展覽。這樣的形式或許恰好引發了創作者發發牢騷,對知己透露一點不會公開的私情,又詩又畫,甚至嘲諷世事,使人看到臺先生平日不多示人的另外一面。

跋尾又說:「余之詩畫皆是外道,萬不可示人,留作紀念可耳。」

這是對很親的學生講的私密話,叮嚀「萬不可示人」,不能公開給別人看,留作紀念而已。

東方文人的冊頁、手卷原是二三知己燈下把玩,也常常更可見創作者真性情隨意率性的一面。臺老師過世三十年,池上穀倉有幸展出這件作品,更可以體會其中幽微況味吧。

冊頁從畫梅花開始,題語多自我調侃,說自己久不作畫,「不成樣子」,文人玩墨戲筆,原不在意計較好壞,卻也常常有意外的驚喜。

冊頁畫了「葫蘆」,調侃自己依樣畫葫蘆,畫上題字是:「依樣依樣,只是不像」。日常生活裡,親近臺老師,常看到他有這種孩子氣的頑皮,或許是平日一般人不容易看到的。

冊頁越到後面越能看得到他說的「憤懣」,他畫了一叢菊花,題畫詩寫道「此陶公籬邊物,非今日人家客廳所陳癡肥庸俗者可比」。(圖二)

這是真的有點「憤懣」了,好像惋惜陶淵明好端端的「採菊東籬下」落難到當代豪宅客廳,成為「癡肥庸俗」的裝飾。

不是私密冊頁,相信臺老師不會輕易發這樣的尖刻之語,但也很高興隱忍在溫文儒雅下的真性情可以有時發洩一下他的不屑。

「三絕冊」中有一段文字題為「歇腳偈」,大概可以用來解讀臺老師「不可示人」私密心事的註解。

「歇腳庵」是臺老師初來台北住進宿舍給自己書房取的名字,「歇腳」當然以為是暫時。匆匆四十年過去,寫這冊頁時已是退休之後。因為朋友寫來「迷金偈」,臺老師一時興起應和,「戲湊十八句」名曰:「歇腳偈」。

「行者歇腳,法螺打碎。不禪不戒,得大自在。

仁者書來,意何悲□。金迷夢醒,良時難再。

山河大地,幾番更代。伊誰慧黠,來去無礙。

胡蘆沒藥,擔糞賣菜。瓶酒缽肉,何妨醉態。

日暮掩扉,任他狗吠。」

「偈」是佛家開示眾生的短詩,通常語言直白不加修飾,因此也特別透露了臺靜農先生儒雅下不常示人的另外一面,有憤怒,有率性,有犀利的諷喻,「瓶酒缽肉,何妨醉態。日暮掩扉,任他狗吠」。黃昏關了門,管他門外狗叫,結尾果然是「不可示人」的憤懣之語了,而且狠狠地罵了小人。相處多年,在先生逝世後三十周年看到這樣私密的心事,其實是悲欣交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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