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9日 星期二

葉國威/十分冷淡存知己——記陶光與張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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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薈萃 葉國威/十分冷淡存知己——記陶光與張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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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文薈萃

葉國威/十分冷淡存知己——記陶光與張充和
葉國威/聯合報
張充和88歲節臨《書譜》。(圖/葉國威提供)

「秀裡見剛,靜中見禪」,是充老晚年書法作品呈現的氣韻。陶光雖說過充老的「詞不如字,字不如曲」,但她卻以為「這三者現在都生疏了。但是詞要靈感,曲要伴侶,只有字可以自己玩」,從這看來,充老一生寫字不為別人,只因愛好,常在抑揚頓挫中玩味,一點一撇中築構,故字字出自性靈……

北京大學吳小如先生在2002年4月為我所藏俞平伯先生書五言七律贈陶重華詩卷題了長長的一段跋文,說他所以知道「六十年代初陶光斷炊仆斃於台北市街頭」的消息,是「華粹深得老友張充和女士自北美來書」轉而告知他的。

這樁舊事,一直到我看到張以□、王道所編注的《一曲微茫:充和宗和談藝錄》,我才發現小如先生記錯了,原來不是張充和寫信告知華粹深,是張宗和接到充老的信,知道陶光過世,悲痛之餘,將這封信抄寄一份給華粹深,因華粹深與陶光同為俞平伯的學生,又同在1935年畢業於清華大學中文系後,一起到天津南開中學任教,所以張宗和知道他們兩人交誼篤厚,遂即告知華粹深陶光死事。

1972年6月30日充老寫道:「此信專為談談我所知道的陶光的生前身後事。陶去台時在師範大學任教,性格比前更耿直,不會迎合當局,不理同事,可是學生們都說他書教得好,也有真貨。學校當局為了要安插一個不相干的,便把陶光解聘了。他的太太(滇劇名角)亦與他離別,竟一去不回。據說是他們吵了架……但陶某亦是硬骨頭,又下不去面子,於是從此就不見面了。……後來他更是窮愁潦倒,也不去求人,把工作丟了,也不去找事。據老蘇說家中連稀飯都沒有。後來出外散步便倒在小橋上死了。」

陶光性格孤僻,少與人來往,故他身故後,鮮少有人再談論他。當時充老遠在美國,所聽所聞多是轉述,更難免失真。如今老成凋謝,又已莫可諮詢。幸好在十多年前,陶光的學生汪中先生告訴我,台灣大學的楊承祖先生,也是陶光的學生,對陶光過世前後的生活知之最詳。後來我特地訪問了楊承祖先生,原來當年楊先生與許世瑛、董同龢兩教授往來甚為頻繁,陶光的事,多是兩先生及他們的夫人告訴他的。如今承祖先生亦逝世於2017年,享壽88歲,現在可真老成凋謝,再無人傳陶光事了。

昔年承祖先生告訴我,說陶光被解聘,是與系主任高鴻縉產生嫌隙有關。因為陶光曾說當時的系主任不應該當系主任,因高不是中文系出身。高鴻縉聽聞後便耿耿於懷;又有一次高鴻縉曾請陶光教大一國文,陶不願意,因此陶光開課時數不足,就引起後來的聘任問題。

及陶光曾擬開《楚辭》一課,卻沒有先與系主任說,竟由他的學主那宗訓(古玉專家那志良的公子)與三年級同學共商,再向系主任建議。事未成,即有人提前告知高鴻縉,他便親到宿舍告訴學生,因蘇雪林剛好自香港到台北,說她是名作家,又留學法國,並曾在武漢大學任中文系教授多年,近年還研究楚辭,極有創見,為學界重視。學生聽聞這事後,被高鴻縉打動了,就不再為陶光開《楚辭》課上請。

還有傳聞,有人盼高陶二人和解,於是居中調停,而高已同意,專程往教員休息室,但陶光卻見而不相招呼,遂終決裂。最後陶光因開課不足,於聘任會提議停聘,陶光因此失業。

在清華時與陶光為上下班的同學──許世瑛和董同龢,見陶光在師院恐不能久留,欲謀由台大致聘。將要成功時告訴陶光,陶光竟說:「至台大,『詩選』須由我授。」但當時台大「詩選」由戴靜山(君仁)開授多年,戴君仁又較許、董年長,他們都以兄事之,覺得陶光一旦到台大,必會引起紛擾,就停擱此事。

陶光的清華同班同學趙賡颺,當時是教育部祕書,兼《教育月刊》主編,為致送稿費,便邀陶光投稿。陶光卻要求:「我文須載第一篇。」《月刊》出版,首篇為部長論教育,次篇即陶光所撰〈屈原之死〉,依月刊性質,在第二篇已不合常例,陶光閱後還責備趙賡颺,更不願再投稿,趙便無法以稿費周濟,陶光至此便全無收入。

當年教授薪資微薄,陶光又沒有太多積蓄,巧婦難為,向宿舍附近小店告賒購,久不能結帳,自為店家所拒,終難為炊。陶光性情亦變,終日不與夫人交談,甚至以紙包未食完之饅頭,簽名加封,怕夫人下毒。他夫人張竹音身心交瘁,便投靠許、董二家。許董知張氏孤身在台,別無親友,乃安排住董家。陶光因此獨居,飲食失節,體力日衰,一日天雨,才出門,未到宿舍院牆,不慎踏入水溝,跌倒。鄰居發現即送醫院,最後不治。吳小如先生說陶光「斷炊仆斃於台北市街頭」,其實他的死,非盡由於貧窮,是陶光性格使然。

張充和有〈題陶光《獨往集》三首〉,詩前有小引說陶光「死前不久寄來詩詞一份,題曰:《獨往集》,附和周邦彥〈蘭陵王〉一首,并云『此最後作未及印入』,後得消息已過世。此『最後』二字成讖……」後題詩三首,第二首詩中有兩句「致命狷狂終不悔,與生哀怨未全埋」,真陶光知音。

而張充和的信中還說:「陶光無子息……朋友們給陶光印《列子校釋》、《陶光先生文集》,文集裡大多是講稿或學術文章,用白話寫的不少,詩集名《獨往集》,詞集名《西窗》,都是油印本,恐怕除我而外沒有人保存了。」

陶光的《獨往集》,葉嘉瑩先生告訴過我她只在許世瑛家看過。而楊承祖先生也曾以為「陶光詩集稿或在趙賡颺先生家,而未便往索。後雖得見趙夫人,乃謂陶先生實無詩集存其家,因亦無由窺其早歲情懷也」。

至陶光逝後趙賡颺和許世瑛整理陶光遺物時,見《獨往集》和《列子校釋》等稿,曾請清華大學梅貽琦校長親題《列子校釋》書名,言:「縱英華其早摧,宜文章之永生」印行面世,未印《獨往集》。故充老手上的《獨往集》和《西窗》油印本,應是存世的孤本了。

在張充和先生逝世後,她的門生白謙慎整理出張充和的詩文遺稿,交給了北京三聯書店於2016年6月出版了一冊《張充和詩文集》,董明知道我景仰充老,就把一冊有編者白謙慎簽名的送我,可惜《獨往集》和《西窗》未見附刊其中。

與此同年,董橋先生把西泠印社請他題「張充和與崑曲暨中國首屈戲曲藝術專場」的一冊圖錄贈我。還說這次拍賣所得都捐獻在戲曲藝術的推廣上,所以他也商助了一副對聯,寫的是充老的名聯:「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

因得知消息太晚,我無緣躬逢盛會,而董明、雲木卻參與了。拍賣當天杭州暴雨,交通大亂,有心前去競拍的人行程都受到影響,但卻澆不息競拍的熱情,只是開始的幾件拍品,大家都稍作觀望,結果反被董明撿了個大漏,他替友人以十萬加一口拿下了充老在重慶時用三紙手繪花箋工楷抄的崑曲詞曲。後來現場氣氛越來越熱,競標價更越叫越高,二百多號的拍品,舉牌至凌晨四點多,才完滿收官。

事隔一年,西泠印社再次推的張充和先生的書畫專場,這次的作品沒有上次的多,許多還沒有落款,只有鈐印。董明知我錯過了上回專場,便微訊告知我。

那天我在董橋先生家,正巧先生取出《無雙》圖錄,點出了幾件充老的作品,董先生對充老臨蘇東坡的〈寒食帖〉特別醉心,還說余英時先生家裡也有一件。問我有沒有充老的東西,如果沒有,要趁此機會收藏一、兩件,據聞這一檔恐怕是買充老書畫的最後機會。

拍賣那天,先生如願請得充老的〈寒食帖〉回家供養。我則與一件書法失之交臂。收藏多年,雖深明物聚有緣的道理,可是心中難免泛起一絲失意。

過了幾天,在香港書展簽《讀書便佳》的活動前,董明、雲木也一如既往自北京飛抵香港,前來助陣。董先生為感念他們的盛情,設宴陸羽茶室替他們接風。席間雲木拿出他在拍賣會中所得充老節臨《書譜》兩紙,董先生知我日前沒有買到充老書作,言雲木若能割愛一幀,或許也是因緣。雲木向來敬重董先生,聞此一言,竟即答應勻我一紙,自是喜出望外。

在我回台北前,董先生為這件充老節臨作品用毛筆寫了一段跋文,屬我要請專業的裱畫師裝裱成軸,免得辜負了充老心血。先生跋文裡說:「清季阮元謂正書行草之分為兩派者,則東晉宋齊梁陳為南派,趙燕魏周隋為北派,南派乃於江左風流,疏散妍妙,長於啟牘;北派則是中原古法,拘謹拙陋,長於碑榜。唐時南派字跡,但寄縑楮;北派字跡多寄碑版。故交充和女史,各體書法秀裡見剛,靜中見禪,跡近江左風流疏散妍妙。此幅乃米壽之年錄《書譜》長文,尤見功底之深,襟懷之大,傳世絕品也。君重緣深,千祈寶之。丁酉年閏六月初三日香島舊時月色樓。董橋。」

「秀裡見剛,靜中見禪」,是充老晚年書法作品呈現的氣韻。陶光雖說過充老的「詞不如字,字不如曲」,但她卻以為「這三者現在都生疏了。但是詞要靈感,曲要伴侶,只有字可以自己玩」,從這看來,充老一生寫字不為別人,只因愛好,常在抑揚頓挫中玩味,一點一撇中築構,故字字出自性靈。

董先生在《小風景》裡有一文曾這樣寫:「張充和的工楷小字我向來喜愛,秀慧的筆勢孕育溫存的學養,集字成篇,流露的又是烏衣巷口三分寂寥的芳菲。多年前初賞她寫給施蟄存先生的一片詞箋,驚豔不必說,傳統品味棲遲金粉空梁太久了,她的款款墨痕正好揭開一齣文化的驚夢,夢醒處,悠然招展的竟是西風老樹下一簑一笠的無恙!她那手工楷天生是她筆下詩詞的佳偶,一配就配出了《納蘭詞》裡『鴛鴦小字,猶記手生疏』的矜持,也配出了梅影悄悄掠過紅橋的江南消息,撩人低徊。」

梅影橫斜,疏花香冷,教人低徊的,真箇是這一代民國閨秀筆下的幾瓣清芬。


【慢慢讀,詩】然靈/奶貓
然靈/聯合報
1.

浪不斷翻江倒海敬你,要你坐著喝兩杯。

你舔了兩口月光,變回一隻奶貓。你愛上踏踏,只有一朵雲願意哺乳,她曾是你流下的淚。

飯後你舔毛洗澡,毛色像海水正藍。

2.

一道白浪席捲而來,為你披上大氅。

你出於本能的追鳥、抓海蟑螂、暗戀狗尾草。

孤獨無比時,你還有肉掌上的小熊。

3.

曾經,你死過一次,吞了好多絕望的星星。

在黑夜中你活過來,用舌頭上的倒鉤舔舐、打磨月亮,撥得沙灘到處都是星星。

你必須長大才能成貓,告別才能成人。


幾米/空氣朋友
幾米/聯合報
圖/幾米

詹佳鑫 /望夫石,起來!
詹佳鑫/聯合報
在澎湖七美島上騎車奔馳,狂風呼嘯刷過臉龐,嘩嘩翻捲的浪濤聲中,遠遠望見那橫躺岸邊的望夫石。

相傳,島上有對恩愛夫妻,丈夫每日出海捕魚,妻子皆在金燦夕照中等候愛人歸來。一日,丈夫遲遲未歸,有孕在身的妻子仍癡守港灣。一日一日,不見丈夫身影,望著,盼著,最後體力不支,倒臥海濱,髮、頭、胸、腹、腿緩慢延伸、拉長,深情地石化。

妻子的執著不悔令人心傷,此刻我卻想起米蘭昆德拉曾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描述過的一場夢境。黑暗中,一位女子躺臥墳墓裡,消瘦憔悴,男人的探視是她唯一快樂的光源。她的一天只是幻想與等待,就算知曉男人已有新歡,但她還是等。等到墳塚荒蕪,天地變換,她的心是憂鬱下旋的黑洞,往內凹陷、塌縮,男人早已忘了她當初眼角的甜美星芒,此刻只驚見自棄的骸骨。

無關承諾與辜負,耽溺、盤算、猶豫與呆傻總是一人的情路。遠眺望夫石,我的眼光隨著那橫臥的妻子移向更遼闊的尋夫海平線。有人說丈夫絕情無義,有人說,丈夫在遠方也回望成頑石。是負心漢或有情人呢?惘然的此刻,海浪反覆沖襲一顆漸漸石化的心。單方的臆想與枯守讓愛消耗,我只知道自己已經不美了。日影傾斜,路途顛簸,忽地一聲強烈吶喊湧上心頭:望夫石,起來!我載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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