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8日 星期一

周志文/我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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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薈萃 周志文/我的尊嚴
林巧棠/不能看舞的日子
【慢慢讀,詩】解昆樺/點燃妳逐漸冷卻的心
【極短篇】川端康成/照片

  人文薈萃

周志文/我的尊嚴
周志文/聯合報
我的尊嚴。(圖/阿尼默)

苦難與挫折,有時能使生命成為一種藝術,結局不見得豐美,但一與藝術結合,往往讓生命形成了一種特殊的氣勢,讓人聯想到,人生在世,或許真有尊嚴存在吧……

內人的朋友用LINE傳了影片給她,影片是拍大陸鄉下地方困窮生活的狀況,一對沒父母在旁的小兄妹,哥哥用顯然過大的勺子把碗中的白米飯舀出,自己吃了一大口又給旁邊的妹妹吃,妹妹大口吃時,哥哥在一旁笑。另一畫面是一個小男孩在簡陋的鍋子下麵條,麵條熟了撈起來吃,擺在麵碗旁的只是一碟發黃的野菜,我問內人你朋友為什麼傳這影片來?她說大約是說影片中的大陸小孩窮又沒尊嚴吧。

沒料她提起這麼嚴肅的議題。

我想,世上生物千百種,只有人是講尊嚴的,歷史上很多高貴的人往往為了它,不惜拋棄生命,可見尊嚴的重要性有時候超過實質的生命。但老實說,我看影片時,並沒想到這麼複雜的事,我想起我早年的生活,也跟影片裡的一樣,或者更加悽慘,人在溫飽不濟之餘,好像是想不到尊嚴的。

假如說富者有尊嚴貧者無尊嚴,我們這一代的人,大多數都有過貧窮的童年,說起來都曾無尊嚴過。內人說她讀小學時父親得了重病,當時家裡不只窮,她媽忙得無心煮飯,有時煮鍋白飯,就著白煮的青菜蘿蔔吃了,白菜蘿蔔有時有鹽有時忘了加鹽,小孩便也吃了上學去,她說這是她跟弟弟到現在還喜歡吃白煮食物的緣故,一說起,臉上還浮出甜美的表情。我則想起我讀小學的時候,住在姊姊的眷村,是個「黑戶」,生活條件很差,平日得跟我母親到鐵路拾煤渣、採野菜,成天在外頭胡混或許有些野趣,而當時是為生活所逼,並非心甘情願,拾煤渣是為了幫爐子添燃料,採野菜是可以炒來配飯吃。菜場最便宜的是俗名空心菜的「甕菜」,就算便宜也得用錢買,不如鐵路兩旁的野菜分文不取。

野菜大致分兩種,一種是蕨菜,台語叫它「過貓」,葉頂捲曲像小提琴的琴頭,只那部分是可以吃的,另一種野菜是有點像現在流行的多肉植物叫馬齒莧,色澤是綠中帶紅,其實很不好吃,我們小時不知它的學名,跟著幾個湖北老兵叫它「馬屎漢」,這盤「馬屎漢」雖用花生油猛炒,好像總會帶有煤油的嗆味,但有菜配飯吃便不錯了,一點嗆味算不上什麼。還有當時配給的「眷糧」有很多米蟲,淘米時有的會飄起來,有的不會,煮熟了的米蟲跟米沒什麼兩樣,仔細看蟲的頭部有個黑點,米則沒有,大人叫我們大口扒飯,肚子餓時,也分不出是米還是蟲了。

軍眷都從大陸來,認為自己是逃難來的,吃得差不以為意,而鄰近的本地農家吃的也不見得好,好些的或許能吃頓白米飯,其他兩頓得搭配番薯,窮的呢,只得全以番薯籤配番薯葉來過三餐了,比起影片上大陸小孩有白米飯可舀來吃,還要差著點呢。我們小時,番薯是最「低賤」的,既是主食也是副食,吃了它老放屁,吃它的人是談不上尊嚴的。

影片中的貧窮,與我們年少時相差不遠,當然後來我們富了,不管是努力或僥倖的緣故,就忘了自己窮過,而且笑起人家窮了,這點有些「忘本」。貧窮變富裕,富裕變貧窮,其實是轉眼的事,不然《桃花扇》怎麼有「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的句子?

小時候生長危難,也連帶知道一件事,是人隨時隨地會死的,就算你處處提防也避它不過,人死南方人叫「翹辮子」,北方人說是「嗝屁著涼」,充滿了嘲笑的意思,當然談起死,不以玩笑視之的還是多些。記得當年眷村一位新婚不久的連長,隨軍進攻金門之南的東山島,在搶灘登陸時被防守的共軍機槍掃到,屍體被潮水沖走,人還沒登岸呢,就不見了,我記得那個新娘,過了幾個月還在貼滿紅色雙喜貼紙的房裡幽幽的哭著,說死了也該給我個證明呀,旁邊的人說:「你還要什麼,人沒回來不就是『證明』嗎?」我稍大,認識了螻蟻兩字,才知道在搶灘時被成排的機槍掃到,人的死是跟螻蟻一樣的。

我家在當地俗稱的「南門港」附近,有兩家醫院在此,也得以見到比人家多見的生老病死。當時得盲腸炎,推進醫院十個有九個出不來了,更沒聽說得了心臟病還可裝支架的事,心臟病是富貴病,窮地方的人沒太多這病的經驗,只知道心臟病一發,就得早進鬼門關了,不是嗎?而人在忙著進鬼門關的時候,也是沒空談尊嚴的。

還有一個不忘隨時提醒我們生死無常的地方是棺材鋪,棺材鋪就在距眷村門口兩百公尺之外,正好在河邊,就在我上學或進出入小鎮必走的路上。像樣的棺材得用原木來做,當時做棺材,都得先由師父揮著大斧,在鋸開的巨木上先一斧一斧的劈出四大部件的輪廓,等拼湊好了,再用量尺刨刀來做細活兒,最後塗粉上漆,等漆都蔭乾了,才算告成。做棺材的師父胖的居多,好像不論冷熱,都赤膊著上身,頭上綁條毛巾,準備隨時擦汗,棺材上漆之前,店家喜歡用鐵路枕木支著,大剌剌的陳列在路邊,一點都不顧忌,那一「軀軀」(念成「枯枯」,台語棺材的單位)尚未上漆近乎人類膚色的棺木,特別令人作怪異的聯想。

生命最好一路順風,也得提防其中有一些不測,就像經過沒人看守的平交道,沒車來時要快步通過,大多數人都涉險若夷的過了關,但也有倒楣漢,會無由的被來車撞到,人好像總在「一線之隔」的上下徘徊吧。我的少年時代,四周總有許多有關貧困生死的提醒,涉不涉及尊嚴呢,好像算不上,尊嚴是一種意識,有這種意識,是過了險巇少年之後才有的。

尊嚴也是一種自覺,開始覺得生命除了活下去之外,或許還有其他的意義。孟子說:「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尊嚴就來自這種自覺吧。既是「幾希」,就表示它是微小的,對一般人而言是可有可無的。世上人雖多,一般人活著就是活著,沒太高的價值目的,記得賈誼說過:「貪夫徇財,烈士徇名,夸者死權,眾庶馮生」,「馮生」就是憑生,就是憑藉活著的本領活著,根本談不上或不談意義層面的事,人到這一步,就跟一般的動植物的活著沒什麼兩樣了,但對絕大多數的人而言,這反而是活著的真相。

一個人如隨風起伏的草談不上尊嚴,能威風凜凜又支配別人生死的才算有。但支配權很詭異,因為它總是暴起暴落。民主國家的民意如流水,從來不好掌握,而獨裁國家的獨裁者永遠會有向他競逐的敵人,當大權旁落,就像被逐出群的老獅王,最後被比自己小幾倍的豺狼野犬給拆了分了,連屍骨都不存了呢,到這田地,尊嚴何在?

表面上看,凌辱別人的人豈不總是高高在上,而且威風八面,還好總會時過境遷,主客易位,判斷也要顛倒了。證明真理,掃除迷霧,往往要時間,十五、六世紀的歐洲,哥白尼與伽利略在數學與天文學上的看法與《聖經》的說法牴觸,受到當時教會的極力壓迫,教廷不但將其學說列為「異端」,並限制他們人身自由,強迫他們認錯。過了幾個世紀,教會才承認當初給他們的壓迫錯了,不得不將學識上的尊嚴還給他們,有人說這遲來的正義對哥白尼與伽利略無關,因為他們早死了。

然而正義遲來總比不來好,這表示世界變得更合理。李白當年受誣被流放夜郎,一路辛苦,最後遇赦,但有家歸不得,還是客死異鄉,杜甫形容他:「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後來的滿城熱鬧,李白享受得到嗎?這遇赦對李白有何意義呢?然而對讀歷史的人看,迷霧掃除了,畢竟是好事。苦難與挫折,有時能使生命成為一種藝術,結局不見得豐美,但一與藝術結合,往往讓生命形成了一種特殊的氣勢,讓人聯想到,人生在世,或許真有尊嚴存在吧。

寫《東方主義》的巴勒斯坦學者薩依德,一次與音樂家巴倫波因談起柏林國立歌劇院交響樂團的事,當時巴倫波因剛接掌這個樂團的音樂總監不久。這個歌劇院的樂團與同樣冠著柏林的柏林愛樂不同,柏林愛樂在還分東西德時是在西柏林這邊,早就享受到自由了,而歌劇院是在東柏林,在兩德統一之前,這個樂團經歷過納粹德國與之後的共產德國,是長達六十多年極權統治的。但這長期的壓抑與苦難,據巴倫波因說對音樂的演出卻造成了一種特殊的奇蹟,他說歌劇院的音樂家「面對音樂時心懷畏懼,但又積極無懼」。

這句話表面看來是矛盾的,但巴倫波因說這種矛盾是很多高明藝術的基本要素之一,因為凡藝術必須有內在的衝擊性。為什麼矛盾會在藝術上產生強大的動力呢,他說:「極權政體要繼續下去,需要猜疑的成分,朋友之間的猜疑,家人之間的猜疑等等。但當這些音樂家在國立歌劇院推出音樂會或歌劇的時候,他們是真的能自由呼吸、不受拘束的。反抗極權統治的人覺得音樂像某種氧氣,因為他們唯有在此才覺得自在。」一語道破了其中的關鍵,生命經過淘洗,困局形成動力,越缺少自由,越會去追求自由,越喪失尊嚴,越渴望去找到尊嚴,就在這狀況下,驚奇的藝術產生了。

鳥以高飛來顯示自由,而鳥總趁著逆風才能高飛。

有人問我,你的自由在哪裡?答案是:我受阻越多,自由就越多;而尊嚴呢?我想,我真正的尊嚴,總是藏在生活中最不起眼的似乎一無尊嚴之處。


林巧棠/不能看舞的日子
林巧棠/聯合報
表演藝術這行檔,瘟疫來了便苦上加苦。近日又聽到許多劇團告急,倘若撐不過今年就要解散。

聽說二戰期間,台灣的舞廳和電影院每月會主動休息幾日,更有長期停業的。當時還無法想像,如今世界疫火燎原,就連手上一碗晶瑩的白米飯也像捧著一簍子珍珠。一念起歌舞,心中多少痛著歉疚。

不能看舞的日子裡,最懷念的不是什麼經典名作,而是兩廳院的排練室。八年前我有幸成為許芳宜團隊的翻譯,看了一場她和當代舞蹈金童阿喀郎□汗的排練。大提琴悠長樂音裡,她如捲雲流水,塔布拉鼓聲中她鋒利凜冽,一旁身穿GAP暗紅連帽衣的阿喀郎舞在場中,自轉同時旋出一個半圓,速度早已超越人類的極限。他是遭貶謫的火神,挾帶爆破星雲之力降生人間。

劇場內禁明火,這兒卻流焱滿室。我站在風火的邊緣看靈魂砥礪,方知美的極處只有窒息,呼吸無處可去。

瘟疫散去之時,就是帷幕拉起來的時候了。


【慢慢讀,詩】解昆樺/點燃妳逐漸冷卻的心
解昆樺/聯合報
我自光陰的來日襲取妳逐漸冷卻

的心

純真被抄小徑歸家的孩子

一遍遍踏響

我孤坐在蹺蹺板一頭,在傍晚的

晚霞

等待均衡的愛情


我在深夜祈禱,學習

平原廣大而坦誠的教義

對一片霧

大聲呼喚妳的名字

而不感到羞澀


蜘蛛在暗室角落設置暗喻

篩選時光的塵埃,我被洗滌

如鏡的感情 一一映滿了妳的名字

而所有嚮往光的紙蝶兜旋我心扉

只為期盼

妳的影子


而天空漸漸藍地醒來

純真又被抄小徑上學的孩子

一遍遍踏響

我在鞦韆與朝陽間擺盪

在光陰的來日

暖和妳逐漸冷卻的心


【極短篇】川端康成/照片
川端康成、林水福/譯/聯合報
有一個醜陋的——這麼說失禮;那個詩人對我說,無疑地我因為這麼醜才當詩人。

我討厭照片,很少照相。只有四五年前和戀人訂婚的紀念照。這對我來說是重要的戀人。因為沒有信心這輩子還能有像那樣的女人。現在那張照片是我最美的回憶。

然而,去年某雜誌說要登我的照片。我從和戀人、她姊姊三人合照的照片,把我自己剪下來寄給雜誌。最近,又有某報紙跟我要照片。我猶豫了一下,最後把和戀人合照的照片剪一半給了記者。叮嚀他一定要還我;似乎沒有要還的意思。哎,這事就罷了!

這事就算了,可是啊,看那一半的照片,變成戀人一個人的照片,我實在意外!這就是那個女孩?——我要聲明在先,那張照片的戀人真的很可愛,好美哦!她那時十七歲呀!談戀愛。然而,跟我切開,留在我手中剩下她一人的照片一看,感覺什麼?竟是這麼無趣的女孩啊!——多年的夢一下醒過來,多沒趣!我珍貴的寶貝毀壞了。

這時詩人的聲音變很小——

想想,她看報紙刊載的我的照片,也一定這麼想吧!即使是一時,和這樣的男子戀愛,自己為自己惋惜。——於是,一切結束了。

不過,我想到,如果二人合照的照片,要是二人並列出現在報紙上,她會不會從哪裡跑回我這裡呢?邊說著——啊,這個人,這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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