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4日 星期四

【文學台灣:新北篇9】楊隸亞/幫幫我愛神——我在中正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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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薈萃 【文學台灣:新北篇9】楊隸亞/幫幫我愛神——我在中正路上
陳惠玲/過境
【慢慢讀,詩】阿布/詩

  人文薈萃

【文學台灣:新北篇9】楊隸亞/幫幫我愛神——我在中正路上
楊隸亞/聯合報
《幫幫我,愛神》劇照。(圖/Stephen Lan提供)

當我從永和的中山路前往中和的中山路或從中和的中山路前往中和的中正路。我總是會把車窗降下,想像滿天降落的白色雪花。我與母親有時也有父親的,一部最長的電影……

你曾在電影裡見過自己家鄉的那條街嗎?

我看過。

那條街出現在蔡明亮跟李康生共同合作的電影《幫幫我愛神》,不只如此,電影裡的那條街還下起了雪。真是奇怪,台北是不下雪的。在我記憶裡,冬天最冷的溫度也不過五六度,唯有一次濕度偏高,傍晚時分街道從天降落細微的白色的霰,小孩們都走到街上看雪花不肯回家。至今,我沒有去求證到底電影裡的場景是不是真的是我長大的那條中正路,一整條長街的檳榔攤與檳榔西施,錯落在製紙工廠、印刷工廠的老舊公寓,以及通往台灣南方必定行經的高架橋快速道路。

日光底下的那條街充滿工廠的鐵鏽味道,油漬裡持續衰敗灰暗,夜晚又在奇異多彩的各色霓虹燈跟脂粉味裡重新復活過來,白天歸男人管,夜晚屬於女人掌握。長大後的某段時間,我很害怕經過這條路,原因並非治安疑慮,竊賊、小偷、骯髒的黃昏市場根本就不算什麼,而是倘若與父親偶遇,我無能力在霧中風景裡即時辨認他的長相樣貌。

父親的一生幾乎被留在那條街上。讀書成長,迎接婚姻、生意失敗、送別父母,想要寫出個曲線變化卻發現根本毫無起承轉合,正面對決,平直的一條街就走完了,也一眼看完了。姑姑跟他幾乎同樣模板,但卻帶給我更多霧中風景,她牽著當年約莫五歲的我,從中正路步行至員山路,將我放在某個街口,她就轉身自行返家了。

當時員山路上有好幾家錄影帶店,用戶總習慣放置押金跟預留租金在店內,每筆預留金通常可以租三十支左右的錄影帶。迷路時刻外面還下起了大雨,我走進街角的錄影帶店,看了整個下午的免費卡通跟電影,加菲貓、史努比、摩登原始人,還有倩女幽魂,外面的世界雷聲轟隆,我全情投入在黑山老妖、小倩跟甯采臣逃亡糾葛的世界裡,陶醉到忘記自己的走失兒童角色,直到父親前來接我,姥姥的舌頭也被寫滿符咒,唰唰幾聲收回荒山深處。離開的時候,錄影帶店的老闆娘還送了我王祖賢的香檳色沙龍照海報。

「該回家了喔!」父親打開中和那間錄影帶店的大門,對我喊。

父親看上去並沒有特別著急,我早在「看電影」之前,就跟店家借用電話打回家裡,並告訴他錄影帶店的店名。

為什麼背得起來家裡電話號碼呢?

小學時期的朋友,以為我的住家電話號碼只是一串玩笑數字,我說2221133啊。他們都說,不要騙了。怎麼可能有這種號碼?

是真的。

這串早已失效且不被記憶的電話號碼,也代表了父親在中正路上工廠事業的興盛與衰敗。

你家住在哪?

我家?我伸出手指比劃,從這兒到那兒,都是我家的範圍。

一百坪?

好像是。

如今在Google地圖輸入老家地址,已經變成一棟高聳的經貿商辦大樓,四周被科技園區與銀行大樓緊緊環抱。回憶老家的方法也只剩下唯一途徑,暫時閉上眼睛,蝴蝶效應那樣回到過去,某個灰色陰暗的午後,我坐在家中二樓的大窗台邊,看風景、玩積木、養蠶寶寶,看著牠們從蠶蛹蛻變成蛾,被紗窗外漸深的夕陽吃掉。我跟母親一同關上窗戶走出家門,中正路、連城路一帶好多家電線電纜工廠、印刷工廠、紡織工廠,都像是被按下修圖軟體裡的內容感知工具,一個一個全消失在城市表面。工廠、公司、住家、奶奶、父親母親姑姑叔叔我跟弟弟,還有勤跑酒店,沉迷六合彩賭博,偶爾才會返家的爺爺,也在內容感知的技術中消失了。後來,台北的捷運線一條條蓋起來,高速公路從老家頭頂穿越,這裡不只連結永和、板橋,還要擔負起更多車流的快速通道。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蛾飛走了,蝴蝶效應也失靈了。

中和、永和變成來台北讀書的南方朋友口中的繞舌歌詞,他們紛紛比賽誰能更快RAP完這一串詞:「中和的永和路沒接中和的中和路,永和的中和路有接永和的永和路,中和的中和路有接永和的中和路,永和的永和路沒接中和的永和路。」

一整句不換氣念完,還沒變身饒舌歌手還差點要斷氣。

迷宮般的中永和,也不只是饒舌歌詞,也很像駱以軍寫在《降生十二星座》裡面的道路十六。我如何在真實世界的座標上辨認傾訴,嗯哼,你現在投幣十元,它會在有限的計時內出現一條通道,看到那個通道的缺口了嗎?對,就從這裡走進去,那裡就是連結中和與永和的通道,現在與過去的通道,裡面九十年代中小企業蓬勃發展,兒時生日總有水果蛋糕,郭富城留著麥當勞中分瀏海,蜻蜓牌橡皮擦三個才十五元。

道路十六,究竟在哪呢?

「從今天開始,我們就住在這了。」父親說。

你抬頭一看,怎麼還是中正路?從中正路的雙號變成中正路的單號。

通往「直子的心」的祕密通道理應在道路十六被鎖上密碼的第四格。可是,我抵達真相的方式,卻不是快打旋風電動玩具。

是一場來自租屋公寓最底部廚房的火災。

失去工廠,失去公司,失去住了十年的家。搬入中正路另一端租屋處的母親在廚房的鍋爐內放下許多油,丟入炸雞塊,人就消失去向。濃煙竄著整個客廳,我根本看不見家裡的家具和大門的方向。我彎低身子,找到浴室大門,隨便抓起毛巾沾滿水,捂著鼻子往外跑。

跑到公寓的最頂樓,我看見母親站在建築物最外緣,眼神空洞看著遠方。被鄰近興建中大樓環繞的老舊公寓,我與母親渺小的安靜的像布穀鳥頂上的穀屑。曬滿鄰居牡丹花色棉被的頂樓,強風吹著那些棉被,豔麗到讓人忍不住產生恨意的紅花包圍著母親的背影。而母親的眼神始終遙遙望向遠方,那裡寫著大大的出售二字,背景是老家關門倒閉的公司工廠。

多年後在蔡明亮的電影裡認識到長鏡頭,並不覺得陌生。我與母親站在公寓頂樓,讓夕陽的餘溫從我們身上走過,鳥兒飛過的光影也從我們身上掠過,時間又長又懵,快打旋風沒有來,是馬奎斯的雙魚座幻象,衣服曬著曬著就像風箏一樣飛了起來。我轉頭望去,牡丹花還在,棉被被狂風吹開,露出母親的臉,她也還在,只是變成一個我從未見過的,蒼老憔悴、黯淡無光采的中老年模樣。

真的有那一場火災嗎?如果有的話,撲滅火勢的人是誰呢。

● □

我坐在客廳讀著國語課本,準備期中考複習,醒來發現家裡空無一人。弟弟去公園打球,奶奶還在午睡。好安靜。可是,媽媽不見了。我又重複一次相同的動作打開家門,跨出左腳的一瞬間,並沒有往下走,而是依靠直覺本能往天台走去,直達公寓頂樓。

電影裡尹馨打工的檳榔攤就在斜對面,一家、兩家、三家,午夜凌晨一過,奇異的蠟筆色亮起來。李康生用盡身上所餘現金,買了好多彩券,數量多到放滿兩個大垃圾袋,從中正路的大廈頂樓,狠狠地往下傾倒。深夜,中正路變成一條下著雪的公路。尹馨跟她的檳榔姊妹花從鋼管溜下,來到地面。那些白色的雪片從天降落,讓她們變成天使。

幫幫我愛神。

中和的中正路到不了永和的中正路。永和的中山路卻接到中和的中山路。迷宮或極限賽道的蜿蜒路徑,中和的永和路,永和的中和路,中和的中和路,永和的永和路,這到底是什麼路,我又到底是什麼人。我終於從永和步行回到中和,穿越幾乎無人不被困住的迷宮森林。

依然存活在迷宮森林,道路十六中的那一個「我的母親」,願她的先生從未生意失敗,工廠倒閉,她的婆婆不曾刻薄冷言,她的公公不會流連酒家賭場,她的小姑最終也不會罹患強迫症與思覺失調,她更不會在深夜返家時遭小貨車無情撞擊,斷裂三根肋骨而必須臥床長達半年。

可是長鏡頭卻不再對焦迷宮的入口,高架橋下的檳榔攤早就失去霓虹燈光影,無論中和或永和的劇情只是存放於我腦海裡的那一座迷宮幻城,就像放錯一卷遊戲卡帶。

前年為了公投,再度回到中正路上,檳榔攤跟檳榔西施們確實都消失去向。我問好友,你知道那些辣妹都跑去哪了嗎?好友回應:你傻瓜嗎?直播啊!離開中和的公車上,我點開手機直播App,看著一個又一個的年輕女孩,從檳榔攤的實體小屋,到虛擬世界的小螢幕,螢幕上的彈幕字條顯示:恭喜,你得到一輛保時捷,你得到一朵玫瑰花,你得到一艘遊艇,你得到一克拉鑽石戒指……辣妹依然Cosplay小天使或小惡魔,只是再也不用賣檳榔。

我想給其中一個穿著賽車服的女孩線上投票,決定在手機螢幕按下助力投票的選項,畫面卻顯示助力通道已關閉。

幫幫我愛神。

當我從永和的中山路前往中和的中山路或從中和的中山路前往中和的中正路。我總是會把車窗降下,想像滿天降落的白色雪花。我與母親有時也有父親的,一部最長的電影。


陳惠玲/過境
陳惠玲/聯合報
尋常周四近午,飯和雞湯已煮上。我盤算著出門接孩子放學,再到醫院回診,約莫半小時後回家,炒盤菜,便能與孩子一起午餐。

拿著健保卡報到,我已是最後一個病人。醫生看了穿刺報告,看著我說:「是不好的。」我沒反應過來,反問:「不好的,是什麼意思?」一個月前醫生說乳房內有一囊腫很小,但邊緣變得不規則,須細針穿刺。後來,在超音波室為我穿刺的女醫師說應該沒問題,因為穿刺感覺質地有彈性。所以我沒有擔心,三周後才回診。認為一如之前的例行檢查,醫生會說沒事,繼續追蹤。我兩個月前才完成鐵人比賽,又注重飲食,也常跑步,比誰都強健,生病的人一向不會是我。

如今,醫生突然接著說出「乳癌」兩個字,我頓時覺得腦中有千萬匹馬跑過。他說要安排開刀,在紙片上寫下不同類型的乳癌和治療對策,也可能要化療……。六歲的孩子只聽得懂開刀兩字,脫口問:「馬麻要開刀?」。他聽了連忙安慰:「馬麻還是會跟原本一樣。」看孩子心慌,我的眼淚就掉下來了。見我震驚難過,護士通知癌症中心的個案管理員。我希望護士不要拿起話筒,但時間沒有暫停鍵,更無法倒帶。那一刻起,我成了癌症中心的某位編號病人。

打電話給丈夫,他會議中無法接聽,便傳line「醫生說是乳癌……」。他總提醒我追蹤檢查、別忘回診,但他應不曾想過會有這一刻。先生著急回電問,要不要去T大再檢查一次。我想起婚後不久的某天夜裡,曾問他最害怕的事情是什麼。他答,是癌症,因為不受控的癌細胞,讓人感覺很無助。最無助的事就在最尋常的日子裡發生了。

個管員來了,手上拿著個案資料夾,在我眼裡像帶著手銬的警察。她把我帶進角落的小房間前,孩子喊餓,才驚覺午飯時間已過,於是我請她先幫我照看孩子,得先給孩子買吃的。用盡最後所有的鎮定,我搭手扶梯下樓,階梯上的人手扶把手平靜站立,只有我左右穿梭,急忙穿過一個又一個的人頭往下。來到院裡的麵包店,麵包看起來比平常還要多而難以選擇,我努力冷靜下來,夾了孩子愛吃的紅豆麵包結帳。此時本該在家午餐,讓孩子吃得營養健康的算盤被撥亂,拿著麵包乘手扶梯緩緩上升時,我也感覺到自己彷彿過境一大霧瀰漫的國度,原本的世界,在背後崩塌陷落,一回頭便會踩空。

個管員看了麵包,想讓氣氛輕鬆些,熱情推薦這家店的巧克力麵包很好吃,該買它才是。我心裡煩亂,接不住她拋過來的笑容和善意,她不知我早已備好午餐,本來沒打算讓孩子胡亂果腹。孩子大口吃著麵包,個管自顧自的說了許多關於手術和後續檢查的事,她說要再安排乳房攝影檢查好確認切除範圍,還一直安慰我,腫瘤很小,若局部切除,不會影響乳房大小。其實,我並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擔心什麼,也不確定將要失去什麼。

離開醫院時,牽著孩子的手,站在門口,眼前人車來來往往。世界在動,只有我是靜止的,不知該怎麼踏出下一步。短短一小時,我的世界和進醫院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慢慢讀,詩】阿布/詩
阿布/聯合報
有些詩腐爛

有些詩葡萄般腐爛,但

釀出酒的氣氛

有些詩就像乾冰

冷而堅硬

融化後除了煙霧什麼也不剩

既然有酒與乾冰

不妨架上雷射燈光

就像一場主人缺席的派對

充滿著音樂與身體

煙霧和旋轉

沒有人知道是誰主辦

但大家都接到邀請

穿上自己最好的服裝

有些人是為了遮掩

有些是為了裸露

擁抱可能也是一種表演

但大多數人都同意

我們都在音樂裡

不管怎麼樣的舞步

體內也有著

迴盪反覆的重低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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