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17日 星期五

【出版者言】陳夏民/小出版社減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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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文選 【出版者言】陳夏民/小出版社減肥記
人文薈萃 【書評□新詩】夏夏/環形廢墟
【書評□傳記】魏可風/終極平反

  今日文選

【出版者言】陳夏民/小出版社減肥記
陳夏民(逗點文創總編輯)/聯合報
陳夏民(右一)與韓國獨立出版社6699討論《在你背後》。(圖/陳夏民提供)
經過不知道幾次的天人交戰,我看透了。我必須直接面對這些書的價值與存廢,不能再逃避。我盡力拉長書籍推廣期,如果還是沒辦法,就決定裁掉。雖然不捨,但事後想想,與其瘋狂折扣貶低書的價值,不如讓它化作紙漿續命……

我是開出版社的,成天的工作內容就是想出內容,然後把內容做成可以賣出去的內容,然後用內容去行銷推廣可以賣的內容,這些內容,那些內容,滿滿的內容大平台。當然,庫存裡的內容也是滿滿滿。

由於是獨立出版社,資源不足,不大敢浪費,於是把所有庫存認定是資產,但同時又是個賭徒,把手上的現金轉作更多的行銷成本,辦巡迴講座、下臉書廣告、作出更多文宣品,總之就是把內容往各個地方灑。久而久之,那些花出去的心力,或許我可以定義為某種創意卡路里,都變成了庫存內的脂肪——而且是很堅固、不用國家機器動起來只消風吹草動搖晃了就會壓死人的那種。

我還記得,有一陣子,整個工作室堆滿紙箱,而紙箱內每一空隙全數塞滿書本,結實無比的瓦楞紙山橫亙在眼前,我可以具體聞到紙箱反覆受潮的氣味。這也是為什麼,後來我只要聽到有人說到「書香」二字,我就想翻白眼,在內心怒吼:「哪裡香?是雞排的味道還是臭豆腐,你說說看啊。」

基於惜物,我讓紙箱變成空間的主人,看著那些棕黃色的方塊從小倉庫滿溢而出,來到了客廳、書房,最後來到辦公室。而我也習以為常,為了庫存而扭曲自己的辦公空間,只要不要堆得太高,我就忍氣吞聲地與之共處。

也因為倉庫就在出版社,多數的物流就由我自己處理,檢書、退書、包箱、出貨的搬運過程,姑且不論要花上多少珍貴的時間,光是膝蓋在原本就脆弱的狀況下,上下樓梯搬書而更顯脆弱,天氣一變立馬有感。但還是覺得要省,於是就繼續這樣下去。

終究,工作室塞到了令人不舒服的狀態,就連我原本的住家樓層也開始接受新的庫存了。我才終於意識到,每一個月用房貸換來的空間,非但沒辦法好好享受,而變成一個空氣差、灰塵多,還會導致膝蓋痛的牢。更不用提當時因為空間不足,而拜託裝訂廠讓我暫時存放的書本小山,讓我欠下多少人情債。

某一天,一打開工作室大門,看見如異形進逼眼前的紙箱大軍,覺得受夠了,立刻上網向朋友尋求倉庫資訊,才聯絡好,立刻和死黨開車上新店山區,確認了倉庫狀況,當下就決定簽約。又再花了幾天整理,聯絡好物流,和司機、朋友幾個人輪流把書一箱一箱搬上貨車,上車時全身痠痛汗濕,覺得車輪快要壓扁了。

書,太重了。物理上,心理上都重。

很多人都說眼不見為淨,以前我聽了總覺得老掉牙,事實證明真的有用。空間多了餘裕,也讓人稍微重拾生活的決定權。

但庫存爆滿的狀況,並沒有消失。這根本是恐怖片裡面的最後一嚇吧?這一次,那些紙箱怨靈透過報表數字反撲。我看著每個月的倉庫報表,眉頭皺到可以夾緊一張紙,這才領悟我只是挖東牆補西牆(天啊這些老掉牙的俚語真的是很準確,我要為過往輕視它們深深鞠躬道歉),沒有真正解決問題。

過往,面對狀況太差的回頭書或是真的誇張的庫存,我會聯繫圖書館或是慈善單位、各級學校捐書,但我也曾在拜訪某些單位時發現,捐贈的書本依舊躺在箱子內,連被拿出來的機會都沒有。換另一個角度想,如果一本書印出來,只是為了捐出去,直接印善書還比較乾脆。

經過不知道幾次的天人交戰,我看透了。我必須直接面對這些書的價值與存廢,不能再逃避。我盡力拉長書籍推廣期,如果還是沒辦法,就決定裁掉。雖然不捨,但事後想想,與其瘋狂折扣貶低書的價值,不如讓它化作紙漿續命。不敢說每一次的裁書都痛在心裡,實在太矯情了,但看到倉庫告知裁書後,傳回的資源回收報價,我都會有一種廢到笑(眼睛都要流汗惹啦)的苦。「那麼多箱書竟然只有幾百塊?」不過,由於定期控管書的數量,如今的我對書籍的印量、流通量控管,更有概念也更不會出錯了。

然而,整頓完庫存,其實還不夠。

逗點文創結社已經九年多,期間產出了太多數位與授權內容,光是新鮮有趣的企畫案也有一堆,但多半沒有持續發展。這或許也呼應了我三分鐘熱度、深怕無聊的個性。無奈的是,散落各處的內容在只有一次性使用的狀況下,都變成了資訊垃圾。加上社群媒體的功能其實是發散、並不是整合,長久下來的瑣碎內容,也會造成消費者無法與過往文本互動的遺憾。

如果出版社是一個有機體,內容浪費便是虛胖:表面上的曝光亮麗熱鬧,但真正的營養沒有辦法反覆吸收,外強中乾,短期間可以本身的體質維繫,但是若要走得長久,往往氣虛、欲振乏力。

經過一番思考,我打算為逗點做一個網站,這個網站必須有媒體功能,以連結方式透過社群媒體發散,作為行銷工具。但本身也必須以書籍頁面為單位,去收納所有與該書相關的原生或媒體內容,作為一本書、甚至是整個出版社的資料庫,方便讀者檢索使用。每一次透過手機閱讀網站內容,都會有一種在玩「大人的玩具」的感覺,一方面覺得驕傲(版面和內容真的都好美),另一方面感受到了數位內容安妥收納後的清爽。

這一路帶著出版社減肥,從倉庫到庫存再到數位內容,花了約莫三年時間。我意外發現,逗點與我映照著彼此的真實模樣:從一名不識風霜、被保護好好的孩子,一路長成了虛胖、無趣的人,悶悶不樂,然後咬牙振作。也因為逗點整頓得差不多了,我才有時間好好凝望自己(「天啊,你看起來未免太慘!」),坦然問道:「你到底想過什麼樣的生活?」每天這樣問,彷彿也生出堅定的意志,學會選擇自己喜歡的、刪除不喜歡的選項,久而久之,人也瘦了。

不知道是自己想減肥的意志驅使著出版社減肥,還是相反,但我相信得以成功減去的,是內心的壓力源與痛苦吧。瘦身後的逗點,即將邁入第十年,瘦下來的我,準備邁入四十歲。雖然不是出版菜鳥,但如今我摩拳擦掌,準備好好大鬧一場!

苦了那麼久,但戰鬥,不就是為了將來嗎?


  人文薈萃

【書評□新詩】夏夏/環形廢墟
夏夏/聯合報
《群像》書影。(圖/麥田提供)

推薦書:吳岱穎《群像》(麥田出版)

「十年之前,我不認識你,你不屬於我」,陳奕迅這樣唱著。滄海桑田,十年近似永恆也像一瞬,又會在一個寫作者身上留下/帶走什麼?

近年特別有感,寫詩的人變多了。有時在掌心的螢幕隨意翻讀幾則,斑斕、絢麗且不失自信所帶來成熟,令人不禁羨慕這些早慧的筆。更有時,不禁幻想十年、二十年……後,還有幾枝筆會繼續寫著?會寫些什麼?老實說,我有時懷疑「詩人」這個身分是有保鮮期的。因為浪漫愛情終究敵不過麵包,況且麵包有沒有用假麵粉還是個問題。我總是好奇著。

或者,應該換一個角度來提問。是什麼原因,讓詩人經歷了數十載光陰浮沉,仍沒有放棄寫詩?

詩人吳岱穎暌違十年的詩集《群像》在高彩度封面包裹下,有著最樸實、坦誠的獨白。全書更分為四輯,其中第二輯「病識」,詩人雖自白乃記錄病中心情,然而讀來更像是一系列關於作為一個平凡的詩「人」,如何「活著」。

在來到生命之輪的中段,既無法再跳輕盈的舞步,卻還沒辦法就此超脫成一尊無慾無求的佛,肉體與心常不自覺地散發腐敗之氣,那些真實而殘酷的、遍體油膩膩且下垂的、破損與皺褶的、不計形象的,都在其中,被詩人以坦蕩的詩句明明地指出。因為病,為了活下去,學習退去多餘的裝飾,「它虛無的指掌與肩背比現實更有力/摸索著我生命的邊緣。描繪/悲傷的形狀。它扛起這些/像是一擔劫後的餘燼」(〈共生〉),學習與「我」共生。吳岱穎在序中提到,反覆的日常猶如了無新意的SOP,像是身處一座環形廢墟,既無法逃離也無法停下。「它」是每日通勤時坐在旁邊醒著夢遊的人,是你每日每日站在浴廁裡望進鏡子所看到的那張臉,抖落一身灰塵後卻仍模糊且灰白,才終於領悟到「我透明的恐懼原只是一杯白開水……味此無味之味,像一棵樹/靜靜吸納此生所剩無幾的冬天」。(〈處死〉)

然而吳岱穎寫來並不自棄,亦不自卑,僅僅是忠於現實的「肉身書寫」,帶點幽默地自嘲而後產生的接納。此時,身體主導心靈,心靈則已練就成一個有開關切換的外加裝置。曾經說風便起風,說雨便雷電交加,如今風和雨漸漸成為寒暄時無傷大雅的開場白,人生再無更多波瀾可徹夜傷神,但一杯茶卻可能讓你整晚失眠,「此刻,活著再也不是問題/肉體終究成為一種堅持的幻想」。(〈大節〉)

於是陳奕迅又唱,「十年之後……只是那種溫柔,再也找不到擁抱的理由」,那麼讓我們回過頭來再問,是什麼原因讓詩人終究繼續寫了下去?

或許只因走過風風雨雨,無數次撚熄了蠢蠢欲動的火苗,又無數次誠懇地守住了微弱的火光,最後換得了「終於懂得」的會心一笑,遂以簡潔明晰的詩句,描繪出映照在「群像」中的那幀獨照。


【書評□傳記】魏可風/終極平反
魏可風/聯合報
《白鴿木蘭:烽火中的大愛》書影。(圖/印刻提供)

推薦書:李黎《白鴿木蘭:烽火中的大愛》(印刻出版)

「獅子將與牛一樣吃草。吃奶的嬰兒將遊戲於蝮蛇的洞口,斷奶的幼童將伸手探入毒蛇的窩穴。在我的聖山上,再沒有誰作惡。」(《聖經舊約□依撒意亞十一》)

共產蘇維埃自俄國革命後東傳,烏托邦的社會良知,對貧賤弱勢的悲懷義憤是吸引知識分子的強烈因素,二十世紀初的中國明著暗著加入共黨者不乏熱血基督青年。

二戰後越反共的國家如美國,學術界就越左傾,毛澤東的新中國成為全球知識分子多少時髦跟進的烏托邦實踐國度。連最不碰政治的張愛玲都在小說〈同學少年都不賤〉裡寫入「東方紅」情節。李黎在《半生書緣》中記述陳映真一段書寫,是陳父到獄中探子時說:「首先,你是上帝的孩子……你是中國的孩子……你是我的孩子。」五六○年代的台灣禁印五四以來新文藝,左傾書籍反而越神祕熱門,包括陳映真在內,共黨神州大陸是這一類知識分子的夢。

紙包不住火,自由中國雷震案、保釣運動、鄉土文學論戰沿著時間之牆撞擊著戒嚴台灣,白色恐怖羅網布下,製造出無數政治犯,海峽彼岸早在1950前後開始鋪天蓋地的土改、三反五反、1966年文革,兩岸各自用自己的統治手段掃蕩異議分子,拔除「動搖國本」的任何危險因素,以意識形態催眠人民。彼岸抓「蔣匪關係人」,國府在台則到處漆塗標語:「保密防諜人人有責,小心匪諜就在你身邊」。

本書傳主是一對共諜夫婦,從舊書信到作者親赴大陸幾十年來點滴的追索,拼湊出公公婆婆的事蹟。取福建莆田的白鴿嶺與木蘭溪作為書名,彰顯薛介民姚明珠這對基督徒共產黨員的終極理想,是中國大統一在共產黨的領導之下強大安定。

薛姚二人在1958年入獄,1963年一月於台北執行槍決,書序先點出整理文獻過程中的謎團,頗有推理謀殺案的氛圍,吸引讀者的好奇而進入正文。正如同一出版社稍早出的《趙紫陽傳》第一章,就敘述堅持開放改革的趙紫陽在六四之後被軟禁至死。一位失敗的改革家,與《白鴿木蘭》兩位壯志未酬的共諜,同為理想奉獻犧牲安穩的人生。最末章記述作者夫婿在生殖科學領域的研究貢獻,努力多年後真正實現了父母對人類的深度關懷。「上帝的孩子、中國的孩子、父母的孩子」至此這個時代大念想貫穿全書。

不過與《趙紫陽傳》最大的差異並不在史料處理表述方式,而在本書用字遣詞完全「對岸化」,例如共諜策反台灣空軍「起義投奔」北京,行刑時凜然「就義」,骨灰終於移回北京平反為「烈士」。不知可有舊時台諜在陸殺生成仁者,也可骨灰送回台北忠烈祠?在目前無意識形態限制的台灣文化環境,本書滿滿的一手史料,讀者自可有一番正反閱讀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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