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16日 星期四

劉崇鳳/痛快地淋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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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17 第6580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人文薈萃 劉崇鳳/痛快地淋雨吧
【慢慢讀,詩】沈眠/幾乎沒有
黃春美/那幾斤,沉重的豬肉

  人文薈萃

劉崇鳳/痛快地淋雨吧
劉崇鳳/聯合報
圖/可樂王
馬路上,我們或仰或趴,身體呈大字型敞

開,承接所有降下的雨滴,你可以明顯感

受到胸膛劇烈起伏著,宣示活著的驕傲……

雨在這個時刻漸漸停了,濡濕的空氣中漫散著野性,

卻有一種出奇的安靜餵養。你靜默看天,

沒人再說一句話,這場大雨喚醒了一些什麼?……

「你上一次奮力奔跑是什麼時候?」

「你上一次氣喘吁吁是什麼時候?」

「你上一次瘋狂大笑是什麼時候?」

「你上一次明顯感覺心臟跳動是什麼時候?」

一群人繞成一個圓在停車場上奔跑著,他們一邊跑一邊輪流大喊「你上一次……是什麼時候?」每當喊完一句,就衝得更快一些,而後又慢下來……他們邊跑邊笑,傳著接遞的棒子,每一句話,都傻得讓人發笑。

這裡是台北金山,某公共浴池前的停車場,再平凡不過的柏油路面。我剛從浴池走出來,發現稍早洗完澡的夥伴們,不知怎麼地玩起了這個遊戲。天空下起小小的雨,但無人在乎是否會淋濕,如孩子般的天真率性,讓任何人都能感受到他們的盡興盡情,而不由自主地走上前。

「你上一次淋雨是什麼時候!」一個大男生一邊大喊一邊快跑,兩手平舉兩側奔放地迎接天雨,感覺上,他好享受這場雨,觀者如我也因他的享受,跟著享受了起來──忍不住脫下雨帽。

「你上一次跳舞是什麼時候?」這回是個女的,她兩手如蝴蝶般翩翩起舞,快跑向前,在原地輕轉一圈。

「你上一次翻滾是什麼時候!」另一個大男孩突然衝出隊伍,在路面上翻滾一圈後起身繼續跑,他的翻滾有些笨拙,我情不自禁笑出聲。

這些傢伙!到底在幹嘛呀?

笑歸笑,我卻好喜歡這些夥伴的樣子。都三十好幾的人了,還有作爸爸媽媽的,卻活脫像是十六七歲的少男少女,在廣場上,青春無敵地奔跑,發明專屬於此刻的遊戲語彙,也許下一刻又會滿身大汗,卻明明才剛從公共浴池出來。

呵呵,大人都不大人了。

這一年夏天,我們在金山的海邊舉辦活動,前來參與的多為成人,每天划獨木舟到海的另一岸生活,中午擋不住豔陽,便划回岸上休息。路邊有個小公園,外燴會送過來,那長長的石椅登時變成打飯區,人們排成一排端著飯碗走過,如同小時候領取營養午餐的每一菜。飯後,有人坐在搖椅上閒聊、有人爬樹、有人光腳走來走去、有人跨坐在可愛動物的雕塑上、有人躺在石椅上睡覺……

每個人就在這個小公園中尋找自己的位置,成就一個毫無章法卻又井然有序的午後。那一刻我明白,只要心自在,哪裡都自在。

這充滿生活感,卻一點也不像平常的生活。

即便在台北這個大城裡,依然能在文明的縫隙間,研發出某種野性生存法則,自在穿梭於野地與文明間,這是一種超能力。我們是驕傲的流浪漢。

我驚嘆於這種狀態,並且著迷,在過去的教育中,從來沒有人告訴我們這樣做也無妨。日復一日繁瑣的工作與家務,有時不免感到索然無味,失去了生活的熱情,也不知每天如陀螺般運轉最終是為了什麼?一個夏天,一群人相約,轉換生活場域與模式,不啻為一種鬆脫與解放。然而這卻是,當初我們相約時,想也沒想到的。

據說公共浴池的阿公問了夥伴許多的問題,問我們這群人來金山幹嘛啊、每天都做些什麼啊、來自台灣哪些地方啊、為什麼要來啊……等等等等。夥伴耐心回應,卻不明白阿公為什麼不停追問,直到最後阿公才說:「啊……要怎樣才能加入你們?」夥伴瞬間傻住。「你們是原住民嗎?看起來好像很快樂……」阿公不好意思搔搔頭,笑開來的神情擠壓出一道道深深的皺紋,換來夥伴的怔忡。

不是的,我們不是一直都這麼快樂的。就因為快樂並不容易,才倍加珍惜這自然觸發的興致,有些人甚至是初次遇見自己這個樣子:划舟、光腳、海泳、路邊蹲著吃飯、席地而睡……每個人的深處似乎都有著不循常規的渴望,重點是自在,這是被應允的,沒有人覺得自己奇怪,大人可以有千百種樣子。與孩子無異。

雨下大了,一行人閃進岸邊看海的長廊,望著傾盆大雨從天狂洩。

原本,我們都很「正常」的。就等雨停嘛!

我並沒有留意到其中三位夥伴聚集,像小男生一樣的祕密集會,窸窸窣窣討論著什麼。只知道忽然間,三個男人就這麼「啊──」一邊喊叫一邊衝進大雨中,所有人莫不望向他們。他們在大雨中跳著笑著,其中一個還跑到屋簷邊側,雨水最集中的角落,就這麼大大方方地,沖起澡來。

「瘋了瘋了!」隨即有人也跑下台階加入,不多時,愈來愈多人衝入大雨中,感覺到體內的某種狂潮因子被啟動,在這種時刻,你怎麼還能繼續站在長廊下冷靜默觀?怎麼還能保有矜持地微笑看望呢?

大雨中的大馬路,成了我們的遊戲場。豆打的雨點打落柏油路面又濺起,雨水嘩啦啦啦地打在身上,我們盛大歡迎水的到來,在天空底下淋浴。所有人的衣服都濕了,那還重要嗎?一些人仰面朝天,感受雨的潤澤,唉唷……這雨大的啊,打在臉上會痛耶!人們的情緒隨大雨升溫,有人大聲歌唱、有人高高躍起、有人鬼吼鬼叫、有人興奮地滿場跑……像一場空前絕後的水之嘉年華,我不停不停大笑,為這失控的場面歡呼,突然覺得似曾相識……「你上一次在雨中玩耍是什麼時候?」有人一邊跑一邊叫道,我的動作慢了下來,瞇起眼,撥開蔓生的記憶叢林……約莫是國中吧!那麼久了啊……二十年來,我不曾再這樣放肆玩過。

上一場摯愛的大雨,一樣是在炎熱的夏天,那年我十五歲。

外頭大風大雨雷電交加,正逢下午的掃地時間,教室外三樓的走廊被雨水洗得晶晶亮亮,根本掃也不用掃,我們還是要做給老師看啊,意思意思地拿著掃帚、畚箕到走廊上,掃著掃著便玩了起來,一人坐在掃帚上,一人用力拖拉,嚷嚷著「神奇的掃把公主」往前滑去。畚箕成為巨型舀水瓢,鏟了水便往人潑,被潑水的尖叫、潑水的哈哈大笑,畚箕就這麼被玩破了……被潑水的人不甘示弱,衝進教室拿出拖把,在走廊上高聲宣戰,一場水戰就這麼開始了……我一直記得那個痛快玩耍、在走廊上橫衝直撞的大雨天,跌倒了再爬起來,絲毫不在意濕透的制服。當然最後也就一起被老師罵了……

這記憶好久沒被想起,若非這場大雨。現在,你低吼我便高歌、你跳躍我便起舞……直到一人盤坐於地,以手掌拍打柏油路面響起節奏。其他人陸陸續續響應,若柏油路面是鼓,兩手就是鼓棒,我們專注拍打著,「啪啪!」、「啪啪!」、「啪──啪啪!」雨水濺得我們一身都是,我們邊打邊笑,像一群玩到忘記時間的孩子,手掌、雨水和大地合作,擊出生命的力道──這打擊樂好好聽。打到一半,一人忽然就地躺下,眾人便如骨牌效應般,一個接一個倒下。馬路上,我們或仰或趴,身體呈大字型敞開,承接所有降下的雨滴,你可以明顯感受到胸膛劇烈起伏著,宣示活著的驕傲……雨在這個時刻漸漸停了,濡濕的空氣中漫散著野性,卻有一種出奇的安靜餵養。你靜默看天,沒人再說一句話,這場大雨喚醒了一些什麼?台灣這麼常下雨,自小到大,我們卻從未被鼓勵與水為伍,我們不被允許淋雨,也就失去了和雨連結的機會,無人知曉被大雨淋洗的歡暢感。這一刻如此深刻,我一輩子都要記得。

從天而降,共同創造。我們為什麼,要如此麻木無感於生活啊?

雨停了,空間的沉靜與方才大異其趣,我趴在那裡感覺著柏油路面的溫度,內裡不停止湧動。「我們唱一首歌送給天空好不好?」不知是誰這麼提議。「好啊。」全體一致通過。我翻身仰躺,發現所有的人都面朝天,一個人起了單音以後,接續幾個人跟了上去,誰也沒有說該怎麼唱才好,但就憑那股一起遊戲的默契,眾人相應,陌生的旋律流動,如水一般穿透我們,有人的聲音輕薄如絲、有人的聲音渾厚如鐘,還有人讀出詩一般的句子,就這麼即興吟唱了,歌頌雨歌頌天空,謝謝這裡。

後來,雨就落下來了。

雨落下來的時刻,眾人歡呼,彷彿天空也成為我們的一分子了。一個男生陡地躍起,在眾人的身體間跳躍,跳著跳著便繞起了大家奔跑,眾聲鼓譟間跳起了個人秀──當然不是什麼專業舞蹈,就是專屬於他的幾個招牌動作。幾個人拍掌大笑,也不知怎麼地,就一個個輪番上陣了。每個人都輪流上場展現自己;每一個人都有充分被欣賞的理由,在一股完全開放、充滿信任的狀態下,即使是最扭捏的女孩也鼓足勇氣準備,說不準她就是下一個。

我們在不同的動作間看見每個人獨有的丰采,為此喝采。你見誰沒在怕、你看誰豁出去,你只聽見人們不斷不斷大笑,旺盛的生命力從身體裡源源不絕流出,這無與倫比的野性與美麗。

多年以後,我仍會想起那個雨天,如同國中時期掃地時間玩耍的走廊。並非絕無僅有,但也著實珍貴。「不可以淋雨喔。」、「衣服濕掉會感冒!」、「不要再玩了!」……一場雨帶領我們,撞開童年的威權,重拾孩子的本性,撞見水與生命交融的壯闊。

自那之後,我便喜歡上雨天,當然我並不會每次下雨就衝出去淋雨──事實上,我又回復到中規中矩的正規生活。我們都是。但我知道:淋雨能醫治隱匿良好的壓抑與僵化,就像跳水一樣爽快。謝謝雨,我把那樣的快樂深深刻畫入生命裡──「你上一次在雨中玩耍是什麼時候?」閉上眼,我們就奔跑在雨裡。


【慢慢讀,詩】沈眠/幾乎沒有
沈眠/聯合報
幾乎沒有聲音

幾乎只有山在黑暗的深處

靜靜,靜靜的叫喊

有雪、有日光,便因而激揚了起來

幾乎沒有風景

幾乎只有故鄉在野性的盡頭

洶湧,洶湧的寫下

有字、有老虎和神,便驟爾凌亂了

起來

幾乎沒有火焰

幾乎只有嘆息在遠方長長的結束

猛烈,猛烈的吹熄

有哭泣、有昨日的法則,便終於破

碎了起來

我們幾乎沒有任何接近

沒有任何與上帝的寂寞相似的觸摸

而天地逃跑,而宇宙逃跑


黃春美/那幾斤,沉重的豬肉
黃春美/聯合報
老家大廳牆上掛著曾祖父的遺照。曾祖父肩膀瘦削,兩眼無神,上唇薄得只剩線條,下唇大片翻翹,看起來很不對稱。

我幼年時,年長我十歲的屘叔,經常誇張地撇出下唇,然後指著牆上的照片,笑我遺傳了曾祖父的翹嘴巴。我生氣或哭泣了,動作更甚,還學我哭樣,並且譏笑我嘴巴可以掛上好幾斤豬肉。

我在屘叔的笑謔中成長,加上皮膚黝黑,眼睛小,一直覺得自己長得醜,很羨慕別人膚白,大眼睛,小嘴巴。小學五年級時,有一次學校話劇表演〈完璧歸趙〉,我沒被老師選上,竟怪起老師偏心,專挑漂亮的同學演戲。

畢業前,同學們互贈照片,在紀念冊上留言。我很希望在別人冊子上留下美麗的影像。於是,拍照前,在鏡子前研究自己的臉,該把眼睛張到多大,該把下唇內縮多少,嘴角上揚多少。

我梳整,穿上制服。到了照相館,見櫃台玻璃墊下,七八張大頭照,個個五官端正,清秀美麗,真希望自己也能和她們排在一起,供人欣賞。梳齊頭髮,理好儀容後,慎重準備好在家模擬的表情,希望在鎂光燈啪閃的剎那,呈現最好看的自己。

三天後到照相館取照片,相片袋裡浮出一張大圓臉,眼神驚嚇,嘴巴似雞屁股的我。我有點生氣,一半氣自己,一半氣攝影老闆,但沒有多餘的錢重拍了。

國小畢業後,幾乎沒再跟相機照面,一則家裡沒相機,二則沒多餘的零用錢和同學分攤照片沖洗費。直到國三拍畢業照時,我的嘴巴再度緊張,拍照時依然裝模作樣。

屘叔退伍後一直在外地工作,逢年過節返鄉,還是愛拿我和曾祖父的嘴巴大開玩笑,我因此非常討厭他。漸漸地,雖明白屘叔無惡意,個性關係,說話直白。但,就是他,讓我對自己的外貌長久缺乏自信。

後來,電視上出現港星鍾楚紅代言的佳麗寶口紅廣告,她半瞇著眼睛,輕啟兩片瑩亮飽滿的唇,美麗性感誘人。我暗自對照:雖然我的嘴巴闊了點,但彼此厚度差不多,並且下唇都比上唇厚些。何以人家不笑,那唇也美,笑起來,弧度更美?在一次一次的廣告中,我彷彿得到救贖般,一兩一兩摘掉下唇吊掛的那幾斤沉重的豬肉。然後,我給自己買了口紅和唇筆,誠實地用唇筆描出唇形,再塗上口紅。

接受了自己的唇型,整張臉竟也順眼了。

年近耳順,時間相繼贈以眼袋、黑斑和皺紋。有一天和朋友玩自拍,她祭出修圖軟體去斑除皺,調五官大小,肥U臉變小V臉。屏幕裡的我,年輕了十幾歲,卻想起幾十年前那張抿下唇、張大眼的大頭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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鱷魚沒有告訴你的事!
你可能已經聽說過,鱷魚在攝食時也有流淚的傾向。 不過這不是因為牠們感到抱歉或內疚,而是因為牠們在吃獵物時會觸發淚腺。因此,「流下鱷魚眼淚」便成了展現虛偽感情的古老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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