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9日 星期六

楊柏林/蕨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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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文選 楊柏林/蕨醒
【慢慢讀,詩】顏艾琳/我和我們
【剪影】鄭健立/獨留青碑向黃昏
【聯副文訊】第22屆台北文學獎徵文開始收件

  今日文選

楊柏林/蕨醒
楊柏林 文.圖片提供/聯合報
楊柏林裝置藝術作品〈最後的牛樟〉。

雲林故鄉父親有二分地

在風飛沙的海邊

鰻魚幫浦不斷吸取地下水地層下陷

我騎著旱地草泥馬

尋找一座夢境的遠山

去年在杭州時,台北華山「紅館」的黃寤蘭隨口邀請我在她的畫廊,玩一玩個展,當時我並不清楚自己的底細及底蘊尚存多少火花,坦白說,不是首選的願景?但是磁場或物換星移的周遭新識人物都聚在我呼吸的小行星地帶,也就不特別期待彗星撞地球的虛擬再生戲碼。

2019年初,我已經畫了幾百張 136x70cm、不同風格的水墨實驗性作品,不同的形式,隱藏探索某處因失神或跌跤,獲取的波譎雲詭,異常笑逐顏開;此刻,無傳統束縛,突兀的靈性放牧渲染至蠻荒之地,揮霍成癮的水光瀲灩,有系統地被控制在奔馳的軌跡上,仍然有不受約聘的支流,豪氣萬千地接近天籟般的意淫。每次的試驗都有新的失算、驚豔、暗喜鋪滿工作室的地板,無法罷手的黑色情慾,逆流而上的獨角獸獨自在4500平方米被森林包圍的空間裡棲息,並不覺得孤單,因為創作的精靈像星星閃爍在原生蕨類植被黯黑的宇宙裡,她們是我眾多情人的兵馬,回魂的煉金術,祕密基地。

足足有半年的時間,支離破碎的創作概念、不同材質零落的片語、清晨五色鳥撞死在虛擬的透明玻璃森林中,巨響的震動,都彷彿和那些被囚禁的文字赤青幽靈有關,每個中文字體本身,都具足自己的五官和個性,就像士兵一樣,沒有經過生活的高密度敲打鍛造,文字最多只是一粒沙、一顆鵝卵石、一片碎浪。

上個世紀,1954年代,我出生在台灣雲林縣口湖鄉的金湖村,短短不到二十年,由於養殖業不停抽取地下水,地層下陷超過2公尺,我們原本兩分沙地,每年只有幾畚箕的花生和了不起一牛車的番薯,不久沙地幾乎變成沼澤,父親用兩分地4萬元的價碼,直接抵銷向大伯的借款,大伯又擴充成更大的漁池塘,父親回租池塘養殖蛤蜊和虱目魚,也加入抽地下水的行列,整年的收入有時都付不起租金。父親個子很小,他臉上少有的笑容,只在和鄰居小孩互動時出現;在我們兄弟和母親面前的表情,總是像一條被釣上岸愁眉苦臉的秋刀魚,隨時會被家庭的生活壓力生吞活剝的樣子。小時候我非常渴望父親溫暖的眼神。鄰居秋冬伯和父親算是麻吉,心情較好的時候,會一起拉拉胡琴,秋冬伯是個脾氣暴躁的酒鬼,六、七歲時我親眼看見,秋冬伯和秋冬嫂一言不合,猛然抓起不到一歲的兒子,快速拋向30公尺外的池塘,力量大到彷彿可以穿過池塘,飛越對岸地藏王小廟的後門,直接超渡!「夭壽啊!細囝仔會死囉!」一群婦女一邊嚷嚷和一群小孩直奔池塘,幾條被嬰兒炸彈震飛的吳郭魚口吐白沫,嬰兒沒有受傷,但是長大後他成為村裡人人害怕的小惡煞。

我的本名「楊象」小名「土象」,常被吃「洋相」,被同學欺侮、霸凌,一直困擾著我。那些年我們兄弟被算命大仙指定要叫父親「叔叔」,我呼喚他「阿爸」時,他更生氣,好像我的二姊又會倒大楣一樣。「我被同學打到不停流鼻血」,回家躺在剝牡蠣的大工作台上,對著天空大哭。我怕傷害別人沒有還手,卻被別人惡意傷害。父親從屋裡衝了出來,隨手帶著一根扁擔,彷彿是要為我報仇似的,「為何哭這麼大聲」「我被欺負被打」「和人吵架你一定也有錯」,看來我悲傷的哭泣,傷了父親的自尊心,他揮動扁擔的態勢,好似一隻棕熊正要獵殺鮭魚一樣。我一看苗頭不對要跑,屁股仍然被轟了幾下。這下我也生氣,明明我被霸凌,卻要吃一頓扁擔,「我有錯你可以打我,我沒有罪,你不能揚棍子」,父親看我沒有跪下還跑了,更生氣!「幹你娘」「草泥馬」,我學父親罵了回去,以全班第一名的速度,村裡村外跑了一圈。父親像追逐黑色沙灘上的海鳥,那支比他身高還長的扁擔阻礙了速度,一前一後,幾乎和我保持兩人身高加總的距離。這是屬於我童年歲月的悲壯史詩。無路可逃的我只好拐向回家的小巷弄內。沒有K到土象的背他更憤怒,扁擔一揮打爆了兩米高泥牆上的蜂窩,「你再跑?幹你娘」,韋瓦地的《四季》便從冬季開始逆轉,以黑膠唱片跳針的節奏和激動的旋律,在父親的扁擔花、蜂群驚嚇亂飛、混音我的哀哀叫……不知轉了幾個四季,已經超乎精采戲碼的最後彩蛋!在黑夜中點亮的繁星,像是這檔千載難逢追劇的觀眾,全部客串成抓狂暴力美學的見證人,父親近乎怒目金剛的角色,我從來不曾恨過,或許至少我還有母親的愛和她製作的晚餐。

1967年代,上台北坐最低階最慢的車,要晃八小時,我和幾位同學在台中下車到親戚家,打算過夜再繼續北漂。公車路過台中公園,我瞄到那座氣象報告的涼亭,一個人沿著記憶的路徑偷偷溜出去晃蕩,先被體育場內打棒球的同齡小孩吸引,我非常渴望也能玩一玩,「少年ㄟ!你很唱邱喔!還欺侮阮兄弟。」兩個比我大兩歲左右,穿著拖鞋的小混混的理由是假新聞,麻煩的事似乎來了,我不說話也不理他們,繼續往台中公園方向前進。

終於走入電視機裡的氣象涼亭,我站在水塘邊,看著肥肥的金魚在我面前張著大口,好像從鄉下來的小鬼頭,口袋會有一些花生、爆米花似的。「少年ㄟ……」兩位陰魂不散的混混重複著相同道上的語助詞。

我的沉默好像一塊花崗石一樣,他們似乎找不到食物而著急起來,那不是我的問題,但是我玩興沒了,走回頭,我急著長大的願力並沒有消滅我仍是個小孩的事實,「少年ㄟ,阮已經兩天沒吃飯了,你乎阮堵到了,算你卡衰」,兩個小混混同時按一按上衣的內袋,凸出緊繃的皺紋,顯示他們有帶傢伙?

我的口袋應該還有八十幾元,所以「走!我請你們吃麵包」,兩個小傢伙一左一右,彷彿擔心這隻小斑鳩又跑了,體育場馬路對面有一家麵包店,來時路我忍著不買塊麵包給飢餓的自己嘗嘗,結果跑出兩個比我更飢餓的小兄弟?

「你們可以一人買兩塊麵包,自己挑。」我自己也拿一塊,現在當藝術家的旅費只剩七十元了,此時我才驚覺,萬一兩個小混混吃了麵包,回頭再來取剩餘的現金怎麼辦?我一邊慢慢一小口一小口吃,不停回頭看看混混雙人行,是否再度跟蹤,給餓狗吃包子,包子尚在狗口中,短短的時間,逃跑最安全了。我以被父親追打的速度,更像那隻急欲逃脫父親魔掌的海鳥一樣,衝回旅伴四處找我的堂姊家。

「楊老師您好,我是北京名人雜誌記者,我正在採寫一篇關於李開復老師的人物特寫,需要一種更人文、更哲學、更接近人性本質的理解。所以當看到您為開復老師所畫的畫作時,我感到非常驚喜,開復老師介紹說這幅畫的創作主題是您看過他的自傳後,用顏色和特殊技法表達對他的人生的理解。請問您的詮釋?」

「藝術家,科學家,甚至企業家,如果他們的生命進化到某種高度,即便溝通上超過三種語言,不用翻譯,洞察力已經具足星辰發光的願力,我選擇與我經緯度當下共鳴的語彙。開復兄的生命調性或許和我不同,彼此都穿越人生壯麗的景觀,踩在地球坎坷的土地上,大自然給我的或許更多,但開復對年輕的人的啟發,卻更接地氣。一般藝術家剖析人物的特質,除了直覺,很少先用文學角度切入的。」

「在視頻中看到您的蕨之苑,比圖片裡看到的更震撼了,好希望能親自拜訪,一個小細節,開復老師的那幅畫,取名叫什麼呢?」

「大流域。」

「柏林大師您好,我是台灣東西名人雜誌編輯陳映彤,2014年喜願協會的義賣你有參加,今年你贊助的作品不是雕塑,而是當代水墨作品,我們很好奇,想知道你的創造力從哪裡來?」

「『我家在哪裡』是我11月個展其中的核心系列,『我們往哪裡去』談的是土地、倫理和滄桑,當自然的土地被人類踐踏、剝削、崩塌,中毒的土地精靈,會發出地層下陷的哀號『幹你x!草泥馬……』,旱地如果是動物,就是流浪狗或受傷奔逃的馬,因為有許多剝皮人的存在。因此,我特別製作一件大型裝置藝術『最後的牛樟』,車上載的是,『最後的牛樟』,牛樟除了被日本鬼子製作樟腦丸,木雕神像廣泛使用,又因為牛樟菇有治療癌症的民間傳說,被大量砍伐,牛樟樹幾乎絕種。這件馬車又像當代的裝置汽車,動力來源,就是從牛樟木頭萃取的自然能量,排氣管成為動力8汽缸的新排列組合。野生雞毛撢子插在排氣孔上方,成為概念奔馳飛行的時空逆轉把手。台灣處在太平洋地震帶,我常感覺島嶼是漂浮的,島嶼的燈塔亮著紅、藍、綠燈,貧窮的地方地層下陷,如同天橋下的流浪者,沒人理你,永遠存在。」

「你捐出的畫作『我家在哪裡』和喜願兒有沒有關係?」

「當生命走到盡頭,即便能完成一個小小心願,累世劫難,何處是靈魂寂靜的歸宿呀!」

包浩斯黑色半躺椅座墊上,漂浮梅爾維爾的《白鯨記》,顯然打算上夜班,旁邊一張矮凳,疊了兩落60公分高的書籍,《野豬渡河》啃咬著貝納德的墮落不放,鄭問的漫畫全集已經像頁岩般嵌入堆積的腐植層下沿,和《百年孤寂》同床異夢,夏昆《最美的國文課》,魏斯的《前世今生》,被一本皮革備忘錄輕輕壓著,彷彿被單裡的夢土,隨時準備春耕,準備遠行,左側《坐看雲起》牛舌般伸出的書籤,像看門狗小虎,彷彿知道藝術家身上有帶貨回家。

「破曉之前,清除4716顆地雷,黑暗尚存,無須燃燒彈,我的森林早已消隱成荒野,一顆比日出大1000倍的黯黑星球,震動一個剎那,從地平線撤退,隨後空中的死火山口釋放一枚微光,飛進視框的右下角,寂靜三秒,停在出生不久的蕨類植物上,旁邊洞穴裡跑出一隻蠍子,我懷疑是我身體,螢火蟲再度閃爍,我跌入螢光的深淵裡。」

「剝皮人.旱地.草泥馬──楊柏林繪畫.雕塑.裝置個展」11月16日至12月22日於華山紅館(台北市八德路一段1號華山文創園區 中4B館2樓之3)展出。


【慢慢讀,詩】顏艾琳/我和我們
顏艾琳/聯合報
我,是責任的一克;

我們,是權利的一噸。

讀——薩米爾欽《我們》摘句

如果我只是一克棉花

或者是

天上一朵輕輕的白雲

甚至我是氣流、風速

為什麼我感受的自由

那麼沉重

如果我是

一顆子彈的速度

訊號彈的煙霧

服飾上的顏色

傳播宣言的麥克風

我每天匆匆忙忙踩過的馬路

我們曾在交通號誌亮起時

相對微微一笑

為何,在廣場

我的平凡與自由

都不如一隻鴿子

我們拆散了

我是在街頭指揮交通的那人

我必須維護某種偉大的規則

我是戴上口罩唱歌的那人

我只想在假日穿上彩衫

走進廣場說平常的話

我們說不可以

我們不可以拆散對立

但,我只是一個人啊

我們希望把一噸的權利

給我扛起,只要一公克

我只要成為一克的責任

我們就合為一噸日常的權利

減掉自在,我們就偉大了起來

我們繼續歌頌

我只想唱自己的歌

我這輕小可以不要鑄成偉大嗎


【剪影】鄭健立/獨留青碑向黃昏
鄭健立 文˙攝影/聯合報
紐約,秋紅十月,天空淡淡的青綠色,點綴著幾條輕薄似紗的雲。天氣,真的入秋了!

我來到曼哈頓下城,看看這邊的新世貿紀念廣場 。

911事件後十多年,荊棘與刺的廢墟上,是兩座半身腰高,四面漆岩打造的半畝方塘。串串水線由牆縫中汩汩而出,光影晃悠中,明暗交雜的流瀉入池底中央。

水塘邊沿,大理石碑碣上鐫刻著三千名當時罹難者姓名。風吹起了從前,翻過歲月,此時我們輕觸撫摸的是故事,還是段心情!

很醒目,我看見在一位死者姓名的岩縫中,一朵黃花安插著,一聲不響,是家屬的探視?日升月潛,世界有了不同的側臉,這方池水,靜水深流,能回到最初嗎?

一排排的白橡樹那頭,半條街之外,是滾滾哈德遜河。河川東逝水,千古浪花牽引著人間多少悲歡。

凝眼處,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聯副文訊】第22屆台北文學獎徵文開始收件
聯副/聯合報
由台北市政府文化局主辦、文訊雜誌社承辦的「第22屆台北文學獎——泊岸文字島」,即日起接受投稿,截止日期為2019年12月31日(以郵戳為憑)。徵件類別分為小說、散文、現代詩、古典詩、舞台劇本以及文學年金獎助計畫等六個徵文類別,總計將選出23件優勝作品,最高為年金獎助60萬元;此外,舞台劇本首獎得主可結合團隊另行申請最高達30萬元的「演出製作獎金」。徵文活動簡章請至「第22屆台北文學獎」官網(http://literature.award.taipei/22th)查詢。(桂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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