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18日 星期一

【追憶似水年華——1970年代 6】楊索/偽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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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文選 【追憶似水年華——1970年代 6】楊索/偽少女
【慢慢讀,詩】黃克全/藍眼瞳的小路
【聯副不打烊畫廊】郭明福水彩作品 〈天空之城〉
【野想到】李進文/日日鍛鍊

  今日文選

【追憶似水年華——1970年代 6】楊索/偽少女
楊索/聯合報
十六歲失學幫傭期。
我渴求有一個安放軀體的私密空間,並無著落。男子翻身睡去時,我擱淺在暗夜中,心思擺盪起伏。這不是一個光亮的所在,但,我要往哪裡去呢,既未成年又非少女,我還是我嗎?……

我何時穿越了那條界線,應該要有痛感,還伴隨一陣痙攣抽搐,但我彷彿真空壓縮了,身體壓成薄薄一片,自我抽身離開,那具少了靈魂的肉體就被我丟棄在荒漠中。

我心底有根刺,是慢慢長出來,當我意識到它的存在,已來不及拔了。母親把孩子生好生滿後,我已經是個怪胎了,柔弱的母親曾於暴怒中咒我不得好死,早知如此忤逆,生下來就捏死丟河裡。我與她相互瞪視對峙,眼神比她冷酷凌厲,母親眼眶泛紅,她輸了,我轉頭大步出門。

口袋沒錢,其實沒什麼好晃遊。永和小鎮唯有永明文具店與王氏圖書館可藏身,我從店內被趕至店外,仍看了半面牆的台港言情小說;小巷中的私人圖書館藏書很少,有一些色色的老頭兒邊翻報紙邊瞄穿迷你裙的女孩。我瘦小又發育不全,不屬於流涎目標。書架中,我最常取下的是《唐詩三百首》,一首首讀,卻不耐看註釋,一知半解模糊擬想。大概是1972年國二暑假吧,我拿了厚厚一本《紅樓夢》,覺得作者好囉唆,一直不進入故事情節,終於抵至寶黛癡纏段落,又覺得悲慘到無法再讀,真正重讀全本是許多年後了,至今也沒讀通透。

從小我最感痛苦的事,是在家庭裡完全沒有私人空間。幼時睡通鋪,大了睡上下鋪,然而一張小床擠兩個人,沒有書桌,也沒有個人抽屜,女孩子總會有一些小小的物件想留藏,或有一兩件衣裳想好好收起,但我長年穿制服或姊姊的舊衣,習慣了空無一物。或許是心中的無奈認命,了然沒什麼是真正能留下的,很快會因為再度搬遷而失落。

成長於一個滿屋是人的家,隨時都可能被揮來一拳、踩上一腳,身體碰碰撞撞,靈魂也無處安放。我內心感覺孤單,外在卻暴烈頑抗,以承受軀體疼痛來壓制心靈的刺痛感。我會早早離家,也不全然是經濟因素,應該是我渴望向外尋找獨處所在,可以關起門來,一個人躺在床上入夢。

七○年代初始,台灣退出聯合國、台日斷交、經歷石油危機,緊接是救星墜亡,島嶼危危顫顫中,其實醞釀沛然經濟活力。一水之隔,台北市有不少新興的中產階級,他們需要幫傭。我圈選報紙求職欄,一家家打電話、叩門應徵,經過女主人一番審視後上工。

每到一戶新人家,主人總是要我交出身分證,而我也從未質疑過,似乎默認這是我應有的待遇。各家主人有其脾性,我並未遭遇極端苛刻者,只是仍然要面對一屋人,日夜體力勞動外,還有努力想融入其中的情感勞動;然而,我並不喜愛人類,無邪的嬰兒更令我厭憎,我才從一個年年生產嬰兒的災區逃出,怎麼也無法說嬰兒好可愛。

幫傭是這些家庭的必要之惡,多餘的一個人,傭人房常是硬擠出來的空間,有的原是儲藏室;有的是後陽台的廚房隔間;最洩氣的是,我遇到要與主人親戚同住一房,連離家最原始的願望都幻滅了。

如今,我唯有一張國中畢業的大頭照來涵蓋出生以來的自我影像,女孩有張蒼白的瓜子臉、蚯蚓似地雙眉,看來羞澀不安。雖然我不伶俐,但老實安分,主人能放心出門;然而即使如此,幾乎戶戶人家偶爾會抽查我的房間,連男主人也會來。

我被嚴重驚嚇過。那是個夫妻皆為高階主管的家庭,有個剛剛訂婚的獨子。大約是我工作近一年時,有一夜,我被一道強光擾醒,隱約我看到光源是來自貼近廚房的小窗,那是冰箱的位置。那是第一回,我又迷糊睡去,次日似乎什麼也沒發生,我也沒有恐懼感。

過了一段時日,一夜我醒來了,可是半閉著眼,不敢狂呼出聲。是年輕男人!他打開上鎖房門,脫卸我的內褲,撫摸我的屁股,正要將我轉身。我開始發出夢魘囈語聲,聲音開始急促,顯示我將醒轉,如此把這男人驅走了。

白日我如常做事,竟然未思及向女主人道出此事,一日日又過了。我打掃那男子的房間時,發現他床下放一堆黃色小本,分明是擺給我看的。我確實也翻了幾本,粗俗直白的性事,看得我頭冒汗,整個人沾了猥褻之氣。有一日下午,那男子提早進門,我立刻躲入房間,把一張板凳抵著門,深怕他闖進來。

事件結束是因他的母親發覺有異,然而她的處理方式是立刻結算薪資,請我離開。我提著小行李箱,不知要往何處去,一路邊走邊看招租廣告,然後循線去租屋,一個男屋主收下我的訂金,我就先去採購生活用物,但我愈想愈害怕,分租房間也是很冒險,一念間我轉身去找屋主,說明不租房了,他回說,那訂金我也不能退。才十五分鐘的時間,他就要拿走我的2000元。我哭了,幾乎是祈求他,而他砰一聲把門閉上。或許是那日屈辱太深,引發我強烈的憤怒,我奔至附近派出所報案。管區警察聽我說完,決定陪伴我再去找屋主,這男人嘻皮笑臉地說,誤會!誤會!當警察面把錢退給我。

那晚,我首次撥電話給出嫁的姊姊,去了她家,我什麼話也沒說,就說想睡覺。姊姊家的空房間很大,我蒙著被子開始哭,愈哭愈不能抑止,姊姊進門坐在我床邊,問我發生什麼事,為何而哭?可是我咬緊牙、一句也不說。

我只是想要有自己的房間,但漂流移動,在他人屋簷下,豈能真正保有隱私,何況我已受到侵犯,身心受損。記憶漫漶,那件事的細節我忘了一些,然而那個男子的姓名與面孔,我始終不曾忘記。他可知自己做了什麼,記得這一切嗎?

身體髮膚,於我不親,因為我痛恨父母生下我,父親以拳頭教育我。我也不太常照鏡子,對自己的體型、臉孔全然毫無自信,小小年紀,彎腰弓背,深怕占了地坪似的。沒有可依恃的獨立空間,手腳無法放鬆舒展,洗澡也缺乏安閒意趣,我不曾仔細地觀看自己的身軀,雖知身體正在變化,月經是一大困擾,每月窘迫應付,衛生棉藏了又藏,好像是贓物,捏在手裡有犯罪感。

成長近乎剝落的過程,我失去了更多,像一只緊閉的蚌殼,少女心封凍於中。羅斯福路的木棉花開落幾回,校園民歌流行很久,我一首都不會唱,也無動於衷。國中同學進入大學了,我脫軌太久,離心力將我彈得很遠,仿若在宇宙邊緣。

青春不是翠綠色,於我是蔫萎的枯黃色調。然而,我在乎青春嗎,當什麼都不是,也許可以什麼都試。女工、店員、餐廳小妹我都做過了,害羞的我主動去五分埔批發男性夾克,在公館馬路叫賣,冬風夾雨颳得飛緊,兩三天後,我喉嚨就沙啞了。短髮、聲音低沉,我像個少年兄,街頭就是江湖,小販彼此照應,有人喊警察來了,大家一起撒腿跑。我躲警察時倒身手快,到底是擺攤出身的,走跳叫賣很能適應。

有一段時間,我又搬回父母家住,仍無個人空間及櫥櫃。流浪的祖父重病躺在一個小房間,他已無法自理排泄,整個人發出腐爛的氣味,但包括我,也無人願意靠近他,衰敗的皮囊如此不堪,肉體好沉重。我對著陽台一方晴空,在內心吶喊:生命能夠輕盈一些嗎?

這般不堪,天光變幻速度很慢。一個午後我醒來,正要走出房門,聽到隔壁房間有父母的細語,我猛然意識到,他們剛剛做了那件事。那時母親四十歲出頭,生過九個孩子,我腦中冒出的念頭是,他們有避孕嗎?想必沒有。我毫無來由地,心中有一股憤恨。

我知曉太多人生的曲折與祕密,不是天真無知的少女,即使世界並未真正示現實相,但我吞嚥得夠了。我不是老靈魂,只是來不及裁剪修邊就出廠的小洋裝,可憐兮兮地罹患少女病。

有時,我覺得是自我陷溺,真實生活或許並沒那麼暗澹;身旁的弟妹,甚至父母不都也能有一些小小的偷歡。我嘗試梳理情緒,給自己畫大餅,未來總會有點兒新鮮的,人生總是存有希望。

向青春說再見,是一場漫長的告別。

我戴著一頂紅格紋的報童帽在公館賣聖誕娃娃,小青與我站在一起,他看見我們,說他的禮物店正需要這批貨,要全批下來。我們隨著他去二樓的卡片禮物店,男子看來溫和無害,說話聲低沉緩慢,我聽得迷迷糊糊的。

似乎是言情小說的套路,陌生男女眉目傳情,開展一段綺戀。第一次與異性四目凝望,這個大我十歲的男人,專注傾聽一個未成年少女而顯示的謎樣眼神,猶如深淵;我想走出沼澤,男子的眼睛是前路之光,半幽半明,我摸黑前進。

多年以後,我回想那個夜晚,磨石子地板粗糙冷硬,他的髮梢擦過我的臉龐,老練的舌吻似要汲盡我的魂魄。少女香啊!就算是撿來的馬路天使,也是芬芳。我來不及反應,他進入了我的身體,傻掉的我像一尊僵直的木頭娃娃。

猶記得許多日夜,我走在大學口一帶,不由自主地,臉色漲紅、身體戰慄,感覺很多人都看出我所經歷的事。那是愛情嗎,為何我感受不出甜蜜,而是覺得被剝奪了什麼?仍然是無人可訴,也無從道出。

我渴求有一個安放軀體的私密空間,並無著落。男子翻身睡去時,我擱淺在暗夜中,心思擺盪起伏。這不是一個光亮的所在,但,我要往哪裡去呢,既未成年又非少女,我還是我嗎?

如清理溝渠,一年又一年,我反覆分辨初戀創傷的關鍵,重新認領自己,必須,我必須召喚少女幽魂,告訴她,那不是你的錯,並且一切都結束了。

我的內心風暴之外,台灣經歷中美斷交、立委停選、美麗島事件。當我在男友景美住處巷弄踟躕時,巷尾的陳鼓應住家有便衣守著,我瞥見過他幾回凝重的臉色。那年聖誕節,警察到店裡來,說警備總部收到檢舉,男友印製的一款卡片有反戰標誌,強迫銷毀。

個人心事微微,那一整排受審者與辯護律師激盪了社會,到底誰有罪?當時我尚未具有政治意識與社會意識,也缺乏啟蒙者,頂多是沉緬於文學刊物,視域窄小。

關於身體以及其他,我的知識太少,要等到理解身體即是裝載靈魂的房間,他人不得擅入,那是尊嚴的界線,我才明白為何介懷那股屈辱感。

我的純真年代終止於七九年冬天,校園民歌約在其時商業化,但原本也是一種假清純。另一場風暴比磨石子地板還冰冷無情,即將到來卻也無人能預料。對島嶼及我,幻滅很痛,不過也隱藏生機;然而,翻天覆地的新氣象若是以無辜生命為祭品,誰能償還受難者的公義?

在租來的十坪大套房,我躺在單人床上看著白慘慘的天花板,不過我心中倒是明淨敞亮。那並非與生俱來的自信,是剝極失序後的重建,從廢墟挖出的一石一木蛀漬斑斑,人生既然走到這裡,勢必可以再走下去。說到底,仍是倔強本質,如果父母無法摧折我,想必我並不孱弱,翅膀硬了一些,心眼睜了一些。人生並不容易,早在我是幼童就懂了一些。菜市場政治學、街頭社會學、家庭求生術,我都修過。少女們擁有的我沒有,但我有一條祕密的習藝路徑,只是彎道多一些。我想挖掘言說的能力,說出我的疼痛與困惑,一個七○年代少女的青春夢。那真是難以觸及現實臨界點的長夢,然我終究醒轉,在自己的房間。


【慢慢讀,詩】黃克全/藍眼瞳的小路
黃克全/聯合報
藍眼瞳的小路跟著我

千迴百轉 妳跟著我

盡頭秋燕的啼聲

逐漸進入黑暗的

光明的盲眼者:

告訴我唯有允諾才能——


彼此允諾什麼呢?

蛻殼的蟬昂首向天

曾經擁有誓言的

共同死去一千遍依舊活著

我把自己種在

種在妳秋海棠的胸口


夕暉的美 將把一切銘刻


然而妳我再次渡過那條殘酷的

河流

何不讓星星或疾或徐

從妳髮髭間穿越 向妳的右頰

萬燈謝盡 向妳的左頰

千帆在掌聲中駛出眾山

成排龍舌蘭成為汩湧的一泓清泉

綻放的霜花 浮游的霜花


何不成為照耀自己的那隻燈籠

讓幽光從自身透出?

最終可以讓孤獨 但不要讓虛無

不要讓虛無擇取了妳呵!

因為虛無也終將逝去

我們必然要成為一個尊貴的

盼望者


【聯副不打烊畫廊】郭明福水彩作品 〈天空之城〉
聯副/聯合報
郭明福水彩作品〈天空之城〉

●「崴岳之幽──郭明福水彩個展」於福華沙龍(台北市仁愛路三段160號2樓)展至12月1日。


【野想到】李進文/日日鍛鍊
李進文/聯合報
遠雷滾滾,草木言語皆兵,那是一個時代的責備。我們日日鍛鍊,讓聽覺磊落,讓眼神閃電。當──雨靜下來,觸摸時間如同觸摸青瓷上的濕氣,而窈窈青山傳來木魚聲懂懂懂……我也就無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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