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3日 星期四

【文學台灣:花蓮篇4】廖鴻基/山海花蓮

聯副電子報
【人類智庫健康生活週報】提供中醫養生智慧,及最新、最實用的養生健康知識,和你一起呵護全家人的健康!
結合物理、化學、生物…等多元化的科學,【科學少年雜誌親子報】精選雜誌內容,給你有趣又好玩的科學知識。
★ 無法正常瀏覽內容,請按這裡線上閱讀
新聞  健康  u值媒  udn部落格  
2019/10/04 第6475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文學台灣:花蓮篇4】廖鴻基/山海花蓮
人文薈萃 【慢慢讀,詩】羅浩原/廢墟美學
黃春美/兩姊妹的下午茶

  今日文選

【文學台灣:花蓮篇4】廖鴻基/山海花蓮
廖鴻基/聯合報
花蓮港。
回花蓮後,岸邊看海時,忽然想到,應該一步步將花蓮的海岸獨自走過一遍。真的就去走了,而且不只走過一遍。

走完海岸線後,發現能溝通的除了人語以外,還有拍岸濤聲。然後,依著浪聲指引,十分明確地跟自己說:「真正的回來,還需要一艘船。」……

每次不得不一段時間離開花蓮時,心底常會湧起一絲莫名的徬徨與不安。

隱約曉得,可能因為隨著每次離開的腳步,都會敏銳感覺到周遭線條、顏色或氣味的逐漸變化。像一條敏感的魚離開原生水域,感知周遭的水溫、水質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這應該是心理的慣性作用吧,居家生活的溫暖與方便讓人不願意或捨不得離開。除了心理作用外,我也發現,每次離開後,真的就再也找不到其他地方如花蓮這樣,抬眼仰望才能看透的高聳山脈,還有那半轉身仍看不盡的橫寬大海,沾了太平洋海水的日出或月出,常帶著淋漓氣魄和迷幻光影。

離家在外,感受的不僅是生活舒適度或視野景觀的差異,而是深埋在記憶中的藍圖悄悄地有了些更動。就像是棋局中的兵或卒,跨越了楚河漢界後就將面對不同的處境。

每個人的成長過程中,生命周遭的許多記憶會自動植入心底。母親的氣味、家的溫度、山海之間季節顏色的變化。

當我閉起眼,常看見老家格子門框上框住的鬱藍山景,耳裡屢屢響著浪濤沖刷卵礫灘的嘩啦聲,門口時常傳來悠揚蟬聲,夢裡常出現老家葡萄棚架下的天井和花園……這些,如我初醒的感官快門,一一自動擷取,並牢記在我生命的底片上。

這是母親生我的地方,也是母親出生的地方,這是一代代相傳疊出來的花蓮氣味,也是我這輩子不可更動也無可替代的風水。

每次離開都帶著徬徨,擔心再回來時這些記憶是否安然如初。我害怕的是那根著在我記憶中關於家的這些線索,會不會因為外出的衝擊而有了質變。我知道,那是我生命真樸的根源,即使是微不足道的更動,都會在心底形成憂傷的缺刻。

每次離家一段時間回來後,常錯覺已經離開許久,一股因為對家的陌生感而形成的愧疚和憂傷悄然籠罩心頭。我會用幾天時間四處行走,以腳、以心、以視覺或觸覺,招魂似地多方尋找自己迷失的魂魄。

好幾次問移居來花蓮的朋友:「搬來這裡定居,沒有徬徨嗎?」

「怎麼會呢?很喜歡這裡的山跟海。」

「我的意思是,離開出生地,離開家,不覺得徬徨?不感到憂傷嗎?」

朋友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後慢慢說:「小小一座島嶼,老家隨時可以回去,我是台灣人ㄟ,又不是老遠從國外移民過來的。」

我的疑問其實無關距離遠近,而是如何捨得。

儘管小小一座海島,但每個人的母親容顏和性情都不相同。一山之隔,緯度跨越,風水兩端差異,離開的腳步如何捨得?

人世以外多少生命,牠們千里萬里突圍層層攔阻,拚了命就是要回到自己的出生地,無論是繁衍下一代或落葉歸根。而我們究竟如何捨得,一下子就鬆解掉家鄉與個人命底如此天生注定如密碼般的繁複牽扯。即使只是暫時鬆手,不也像靈魂離開了獨一無二的殼而一路茫茫漫飄嗎。

當生活不得不搬離出生地時,不會因而徬徨或憂傷嗎?

好不容易終於跟朋友解釋了如此心結,朋友笑我說:「天涯若比鄰,都地球村時代了,拜託,還在吃奶嘴喔。」

是戒不掉的癖好嗎,還是因為異常強烈的戀母情結。

到處都有更壯麗的山脈、更開闊的田園、更和善的人情和更澄藍的大海,世上的確有許多地方比家鄉漂亮,比花蓮好。不是不願去欣賞,也不是主觀偏執,無論如何,我懂得享受旅程,會在旅途中留下許多美麗照片,但最後還是要回到花蓮,只有這裡的山海讓人安心自在。

這是一組密碼,是一組關係密切的鑰匙和鎖孔,總得喀答一聲相符,開了門,才算真正回來。就像每艘船都有母港,航途再遠,再如何飄泊,還是必須回到母港休息和整補。

我的母港是花蓮港,花蓮最大地標是清水斷崖。花蓮港抱住一窩太平洋海藍,斷崖直接將腳掌踩在太平洋水裡。

我的母親自有天地大海,自成一方格局。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擅自離開如此大纜細索縝密牽繫於心的地方。山海都長著眼,細細看著人們來去,如我細細看著花蓮的山海。外出時,我訂的從來都是去回程票。

國中時,父親認為,花蓮偏鄉野地,到北部學校念書才有前途,於是受迫離開母親,從「後山」(註)轉學到「山前」的學校就讀。北上的車子才離開斷崖,我便在車上號啕大哭,惹來父親一頓責罵。他哪裡曉得,我是多麼不願意離開母親。

在北部念書的一年半,仿如魚兒擱淺,天天掙扎,逐漸窒息。終於等到學期結束,寒假或暑假,才終於稍微活轉過來,病懨懨地搭上公路局班車回花蓮。那時交通不便,回家車程幾乎整整一天。午後,我在蘇花公路迂迴顛簸的車上睡睡醒醒,直到某次醒來,睜眼看見窗上的山景線條,心中喀答一響,與自己深鎖的符碼相符,心裡感應了母親,自此不再昏睡,一路盯著山脈線條,看著斷崖上蜿蜒盤轉的蘇花公路,望向崖下一片鋪展到東方天際的蔚藍太平洋,我心裡空虛了整個學期的囊袋,開始注入了家的活泉。

直到這一刻,我逐漸醒來,逐漸活轉過來。回到家門,我用手指觸摸已然陌生的家,從門口一路摸索到後院,淚流滿面。

當時,我已打定主意,必須設法讓自己活著回來。

幾番折騰後終於得逞,如願在三年級最後半學期轉回花蓮。如願回來後,那如魚得水的快意,即使相隔五十年後仍然鮮活。

果樹栽對了地,恰當泥土,便能開花結果。世事儘管波折起浮,踩對了熟悉的浪,行船總能安穩篤定。

回花蓮後,岸邊看海時,忽然想到,應該一步步將花蓮的海岸獨自走過一遍。

真的就去走了,而且不只走過一遍。

走完海岸線後,發現能溝通的除了人語以外,還有拍岸濤聲。然後,依著浪聲指引,十分明確地跟自己說:「真正的回來,還需要一艘船。」

朋友問我:「為何長途跋涉?」

我說,花蓮一南、一北兩條主要連外道路,不就是沿著山邊、沿著海邊鋪陳嗎?我只是聽從山海指引,順著山海路走。

「為何想擁有船隻,又為何航行出海?」

「花蓮市有一條並不特別長的街道,中山路,我私自稱它為山海路,它東邊起點在太平洋海邊,西邊終點在中央山脈山腳下。道路不都是因為人心想望而開闢出來的嗎。這條路告訴我,這山海小城的人們,一邊想爬山,一邊想出海。所以,年輕時爬山,三十歲過後擁有船隻航行出海,也都只是順著這條山海路的指引。」

從此我的交通工具,不再只是陸地上順著道路跑的車輪子,還有打水前進四處航行的船槳。

踏上甲板離岸航行的這一步,竟然一點也不徬徨。

踩上甲板,感覺是將陸地的腳跡延伸為海上的船痕,是將家的範圍順著視野與想望擴張到海上來。我的航跡與橫亙的中央山脈時常平行,我的一趟趟航行,感覺上依然是順著母親給的線條和密碼為航線。

我的航行沒有離開母親,而是融入更深,抱得更緊。

逐漸發現自己的空間觀點有了調整。海邊不再是腳步的終點,而是山海子民無窮希望的起點。也逐漸發現,大海不該是天險阻隔,而是能連接原點開闊向外探索的偉大航道。

陸地上是直挺挺的街道,延伸出海的可是曲折起伏的航線。航行幾分像是鼓動著白沫顏料,以船為筆,在藍色畫布上自由作畫。

每回離岸一段距離後回頭看花蓮,天空大海大幅襯比之下,山脈不再那麼高聳,城市建築萎縮在山海行列之間,天空雲朵來去自如。回想自己那最離不開家的戀母性格,這輩子從事的卻是必須頻繁離家的工作。

一年中超過一半時間出門在外,回花蓮的居家生活中,又許多時間航行在海上。

好幾次,航行到清水斷崖崖下,船隻停泊在離岸三十米處。

這裡山勢險要高拔,是台灣臨海第一高峰面對太平洋落下的斷崖。這裡水色清幽,黑潮流過崖下,好幾次聽見崖壁上傳來的悠揚蟬聲,好幾次聞到不知何處飄來的花香。

清水斷崖下的海域,是個能量很高,適合許願、適合山盟海誓的場合。

好幾次,我在崖下低頭感謝母親,將我生在這山海與繫的地方。

從此不再害怕離開,高山大海擁有磁石般的引力,儘管去飛,暗地裡她會釋出無形的線索,緊緊繫絆我與母親都離不開的山海花蓮。

●註:老一代花蓮人稱自己為「後山」,稱北部熱鬧城市為「山前」。


  人文薈萃

【慢慢讀,詩】羅浩原/廢墟美學
羅浩原/聯合報
我喜歡簇新的味道

逛新開幕的百貨公司

試穿漿洗燙平的新衣服

去展間試坐新車

關上車門寧靜片刻

假裝去新建案看房子

走進樣品屋呼吸

新裝潢、新家具的氣氛

甚至是打開一本新書

像洗牌似地迅速撥動頁面

讓新印刷的氣息拂面


這時真希望時間能夠暫停

永遠留在新的瞬間

因為我已在腦中撥快時間

預見十百年後無可避免的腐朽

人生所獲得的各種新事物

無一能抵擋時間的暴虐

真正能讓時間暫停的

只有美麗的廢墟


金字塔四千年的時候

跟三千年時一樣美麗

吳哥窟被叢林覆蓋

才變成神的永恆城市

能逃離線性時間的

唯有地球自轉的循環時間

事物頹圮的曲線

先是迅速俯衝、然後趨於平緩

最終麥秀漸漸、禾黍油油

化為地景


 

廢墟窮奢極欲

典雅、細膩、揮霍全部的時間

曾經有人稱之為家的

寂滅之處

如今唯有我

依舊覺得可居可遊

不曾光輝過的

不會懂


黃春美/兩姊妹的下午茶
黃春美/聯合報
母親和二姨喝茶聊天,又談起我聽了好多遍的陳年往事。忽然,二姨提及她們娘家的鄰居阿財在年前死了。我一聽到阿財的名字,精神都來了。

幾年前聽表姊提起,當年,祖母是職業媒人婆,探知我母親勤勞孝順又好性情,於是說服我外曾祖母把母親給她當媳婦,否則,說不定我母親就會嫁給阿財了。

關於阿財,過去母親從未提起,現在,什麼也沒問。我得把握機會逗逗她。

唉呀,真可惜,阿財是大地主,當初要娶妳,你卻嫁給爸爸這窮光蛋。如果那時候你嫁給阿財,命運大不同,你真笨。

母親害羞地笑,說,我才不要,嫁過去農忙要下田,一天要煮五頓飯,很辛苦,田地那麼大一片,我也沒那麼能幹。

呵,你想太多了,當初放心嫁過去,自然就什麼都會了,況且,我出生後會幫你,也還有兩個弟弟妹妹,你擔心什麼。

母親和阿姨兩人聽了笑得說不出話來,這讓我覺得很有成就感,話就又多了。

看吧,現在羅東地標那棟大樓和附近土地,幾乎都是他們家賣掉的,溫水游泳池那片土地也還是他們的,阿財可說是羅東首富,你真的不後悔?母親繼續笑,說後悔什麼,隨即又說她和阿財的事都是人家亂講的。然後說,姻緣出世就注定,夫妻相欠債,女人將來吃誰家的飯跑不掉。

以為玩鬧話題結束了,沒想到二姨也說起自己的婚姻。

二姨結婚前在羅東林場當會計,上班走路都會經過火車站。有次,發現一中年男人站在車站前,定定地看著她,起初不以為意,但很長一段時間都如此,讓她感到相當不自在,並且深感奇怪。不多久,有人上門說媒了。原來那人家裡開碾米廠,特地為兒子出面觀察二姨。

可是,當二姨知道要嫁的人是個在家拉人力車的,她哭了,向外曾祖母哭說:我在上班,是會計,那人在拖「里阿卡」,怎麼辦?我一聽二姨說「怎麼辦」,隨即插嘴:當時不答應嫁給他就好啦。二姨說,不行啦,那時什麼都是長輩說了算,誰敢違背。

後來,外曾祖母請在林場任職課長的叔公幫忙,給姨丈安排了貯木池木材進出管理工作。於是,姨丈和二姨兩人在林場工作直到退休。

二姨談起從前,她的眼睛老看著牆上姨丈的遺像,眼裡透露出深深的懷想,然後又談起姨丈沒脾氣、孝順、顧家等種種的好。而父親生前,賺的錢拿去喝拿去賭,直到退休後才逐漸收斂。我們長大後,問他五個孩子各讀哪所學校,全搞不清楚,有時,乾脆說都讀鎮上一所高職。

母親苦了大半輩子,我們每每批評父親,她就極力說他的好,還說祖父曾拿掃把打我父親,父親總是靜靜地讓他打,這也算是孝順。又說,我父親喝酒回來,至多是囉囌話一堆,還不至於像有些男人會打妻兒。還有,父親退休後,知道哪裡有好吃的,也會買回來給母親吃。

二姨與母親的個性和命運雖截然不同,不過,九十二歲和八十五歲的兩姊妹還能一起喝茶笑談過去,這樣真好。至於過去的種種際遇,如今都已不重要了。


  訊息公告
Lime:滑出綠能城市大商機
LimeBike 是智慧交通解決方案的業者,提供共享電動滑板車的服務,協助城市打造完整的交通網路。目前全美總共有28州73個城市支援Lime服務,不論是城市居民或是外來遊客,都可以透過Lime 專屬的APP,進行電動滑板車的租借。

2019台北最美夜景 7米高「巨型白兔」點燈萌翻!
白晝之夜邁入第四屆,並於10/5 至10/6在大直-內湖、捷運大直站-捷運西湖站周邊舉辦,今年共計有21項裝置作品參展,當中最受矚目的作品來自巴瑞工作室的「打攪」,以7公尺高的白色巨型裝置藝術打造最萌台北夜景。

本電子報著作權均屬「聯合線上公司」或授權「聯合線上公司」使用之合法權利人所有,
禁止未經授權轉載或節錄。若對電子報內容有任何疑問或要求轉載授權,請【
聯絡我們】。
  免費電子報 | 著作權聲明 | 隱私權聲明 | 聯絡我們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