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13日 星期五

于德蘭/母親和她的文友們——紀念母親張秀亞女士百歲及她們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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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文選 于德蘭/母親和她的文友們——紀念母親張秀亞女士百歲及她們的年代
人文薈萃 【書評□散文】蔣亞妮/重瓣之花
【閱讀□世界】沈眠/蜂巢啟示錄

  今日文選

于德蘭/母親和她的文友們——紀念母親張秀亞女士百歲及她們的年代
于德蘭/聯合報

母親曾說過:「只要熱愛生命,嚴肅認真執著的活下去,向生活的苦井,投進一粒愛的糖晶,則頃刻間,人我所汲飲者皆可由苦水化為甘泉!」這就是母親的信仰思路……

1919年的五四運動至今已百年,在李瑞騰寫的〈文壇行走的女兒們〉中,那一年出生的女作家們除了我母親張秀亞外,還有徐鍾珮、彭捷、劉枋、潘人木、孟瑤、羅蘭等位,這些「五四的小女兒們」均已相繼先後離世。今年正值母親百歲紀念,思之不勝懷念,也想起了五十年代的文友阿姨們。

在1949年家國離亂之後,這些同時期的女作家們在遷台初期,有一種歸於平靜祥和之感。當時台灣普遍生活並不富裕,而這些女作家們當年都大約在三十歲左右,理家之餘拿起筆桿向當時武月卿主編的中央日報《婦女與家庭周刊》上開始寫稿,此版文藝性很濃。當時母親常發表文章,其他作者有謝冰瑩、蘇雪林、林海音、琦君、鍾梅音、徐鍾珮、艾雯、劉咸思、郭良蕙、姚葳、孟瑤、張漱菡、繁露、琰如、張雪茵等等文壇閃亮的名字。「以文會友」,後來母親和這些文友因通信都成了互相鼓勵的好朋友,她們那時的日子也過得忙碌又充實。

當時社會雖不富有但卻充滿了希望。她們以女性特有的溫柔的筆調,睿智悲憫的胸懷,不喊口號,但基於對人生的熱愛,以筆描繪出一草一木,孩童的一哭一笑,街邊鄰里的人們,充滿了靈感寫出小說、散文、詩。這些女作家在當時的台灣文壇創造了空前活躍的一個年代。

因為同住在台中,孟瑤、張漱菡、繁露是我家常客,童真、彭捷住得較遠,偶爾也會見到。鍾梅音住在蘇澳時常寄她玉樹臨風的生活照及子女照來。

那個早期年代,電話不普遍,通信聯絡比較多。在她們未見面之前都是「久仰」彼此。有趣的是有一回報上刊出一署名「碧川老人」的作者寫首詞給我母親,後又以〈清平樂〉一詞將母親出的書名集在詞中贈之,好久以後武月卿才告訴母親這位「碧川老人」就是琦君,她倆相識見面後談及此事,相對大笑!

這些女作家對生活的要求少付出多。很多位都是烹飪高手,劉枋還寫過很文藝的食譜書。平常忙工作、忙寫作、忙家務、顧孩子並不怨苦。她們秀儀天然,淡掃娥眉,衣著得體,每人也各有一番風華。她們一同嘆息一同微笑,守護友誼。

張漱菡在〈我讀三色堇〉中對張秀亞說:「彼此間常相往還在書簡中,我們合力建築起一座堅固燦爛的友誼宮殿。」

有一年聶華苓、陳曉薔約母親及童真去她們執教的東海大學的夢谷郊遊,回來後母親在一短文中敘述那次的出遊:

「夢谷裡蘆葦播散出一個可愛的新秋,

但在這秋天裡,你的笑語又另外製造了一個春天!

它將永遠存在我的記憶裡。

將來,我願有一天我們再在夕陽的光影裡去重訪夢谷裡的秋,以及秋天裡的春天。」

好美!誰取的名字「夢谷」?令人嚮往。

當母親由台中坐火車赴台北開國大會議,當時母親及徐鍾珮、張明在會場上常見。台北的女文友們均齊聚在母親下榻的鐵路飯店餐廳見面,共餐暢談。

六十年代初母親受聘至在台復校的母校輔仁大學教書,我們又搬回台北。女文友們在一起就更熱鬧了,每月一次的女作家慶生會是大聚,常常又在張明、林海音、沉櫻家小聚,最常見到及相熟的除了以上三位,就是琦君、劉枋、琰如等位。她們大家在一起,尤其講起笑話時,銀鈴似的笑聲此起彼落,就像打開的音樂閘子,快樂氣氛五彩繽紛地散滿了全屋子。

《婦友》編輯委員會常一起開會的有葉蘋、王文漪、王怡之,她們和母親的情誼真如同姊妹。又因為葉蘋是我乾媽,王文漪女兒沅雲是我母的乾女,因此她們三人成了「乾親」,王藍的大姊王怡之是母親中學時的老友,感情頗深厚,她們幾人過年過節均會相互送些吃的喝的,互相關懷。琦君也是編委,有時開完會,消息靈通的她會告訴母親哪裡可以買到毛衣裙給德蘭,母親一聽可給女兒買漂亮衣服,二話不說馬上叫了計程車就和琦君二人往賣場趕去了。

我家住和平東路時琦君住杭州南路,她經常走來找我母親天南地北地聊天,她非常健談,說話又急又快,林海音常笑說:「琦君講起話來沒縫兒。」挺有趣。

琦君沒有女兒很喜歡女孩子,早年時收我及林海音阿姨家的祖美,還有祖麗,我們都成了她的乾女兒。因此母親和琦君及林海音又成為了「聯乾親」。有次我由美回台,林阿姨打電話來一聽是我接的,就連忙用她標準的京片子說:「德蘭兒(捲舌音),妳姊仨都也回來了。」她說的就是她三個女兒祖美、祖麗和祖葳,要我一一在電話中和她們先聊聊。文友間都很喜愛彼此家的小孩,記得我哥哥返台時林阿姨還炒了十香菜送來給他吃。

林海音在北平(今北京)長大,母親在北平念大學,她們之間有許多共同話題,也常聊三十年代的作家與作品。當兩岸開放後,林海音去大陸回來,告訴幾十年未回過大陸的母親許多那邊老文友如冰心、蕭乾和其他作家的狀況。她倆常常在電話中一談幾個小時,談話中間二人還要喝幾次水再繼續談,她們還說對話錄下來可能就是好文章呢,主題是「友情」。

空時母親和艾雯、蓉子、小民及一些年輕文友常相約去逛書展看畫展,到南海路去欣賞一池荷花。

母親曾說過:「只要熱愛生命,嚴肅認真執著的活下去,向生活的苦井,投進一粒愛的糖晶,則頃刻間,人我所汲飲者皆可由苦水化為甘泉!」這就是母親的信仰思路。

母親和那一代的文友們是好友,像姊妹又像家人。她們在那素樸艱困的時代,無論心中有多少愁緒,承受些許辛勞,擦乾了眼淚及汗水,以文心彩筆用心地寫,展現出與生命同長的美文奉獻給這塊土地的讀者,而呈現在外的是一道壯麗的風景,給那個苦悶的社會帶來溫暖及希望並展放出光彩!後世讀者能欣賞到那份美好,這不就是生命的意義嗎?


  人文薈萃

【書評□散文】蔣亞妮/重瓣之花
蔣亞妮/聯合報
《神在》書影。(圖/寶瓶文化提供)

推薦書:崔舜華《神在》(寶瓶文化出版)

有一種重瓣之花,朝開暮落,沙壤惡地裡也能積聚成叢。說來傳奇,但也並非什麼殊異花種,是尋常間也能見到的木槿。木槿色有濃淡,但即使是最淡的骨白花蕊深處,仍燃有紫燄般的芯。這種美,像用素衣包裹最蕩豔的肉身,或是女人卸妝,露出斑痕老紋,卻依然見得到某種驚動魂魄的眼神。崔舜華的散文,帶一點木槿花的味道。就像她的名字,《詩經》裡佚名者唱著:「有女同車,顏如舜華。」舜華正是木槿別名,花與詩文,美得光亮,但在底下藏著的「人」,卻不是這樣。

肉體是所有事情的表相,就連佛經也避不開肉身幻相,即使是神的意識,終得賴一具形體才能現世。崔舜華散文裡的那位「神」,與其說是蓮座上連她都不甚信任的眾神明,其實是肉體之神。青春的肉體、醜膩的肉體、老敗的肉體、孤獨死的肉體,一切都被她寫到了盡頭,因為「肉體是這麼沉重,容易發臭」。

這當然也是一本創傷之書,出過三本詩集的崔舜華,沒有將任何詩意詩心放進來,散文於她,似有一種截然不同的作用。在散文裡的崔舜華,終於能處理怯弱、霸凌甚至家族史的背光面,雖然她的詩與文皆帶有一種破敗美,但前者就像是一種人設,詩是宣傳照、詩是社群網站,詩裡的她,傷痕也可以曲折凌厲。而後者,卻是那麼決然的將自己散了一地。

散落的實在太多,隨便撿起一個來說,好比慾望,各種的人、各種的慾,她寫出了慾的核心,不是慾求某物、某人,而是想要卻不可得。不可得的時間,將她的字發散成了窮山盡水,即使是永遠,也被她定義為:「我們所經歷過的永不可復的傷害與快樂」。若要畫線,必須畫在「永不可復」。

《神在》裡,崔舜華地縛靈般重回缺失的現場,失落的眷村,虛實間的不堪,以及N大的街巷與那山腳下的房間。讓人不禁揣想,N大的房間裡,究竟埋藏了多少人的幻夢冥想,引得白馬與人皆一再重回那時間孔隙。如言叔夏推薦序裡說的那樣,那一處校園與青春,恍如「一個多垢的耳蝸,一年四季都懸宕著一片年老鬆弛的耳膜」。

書中最末一篇是崔舜華在異國寫下的後記,那段佛蒙特的雪中高光,我認為是她最好的一段。所謂的最好,不是技巧與文字情感的最高級,而是寫作者、肉身的「她」,最好的一段。或許胸腔間無可名狀的憤怒與自卑之火,漸漸冷滅,雖然我相信這無法告別,也無需告別。

往昔該寫的終於結晶,書寫者的黃金時代,正在路上。就好似她以詩作成的自序,其中一段:「一切正待盛放□一切尚未開啟」。神不在,才能看清底下的重瓣之花。


【閱讀□世界】沈眠/蜂巢啟示錄
沈眠/聯合報
《精靈》書影。(圖/臺灣商務提供)

推薦書:雪維亞.普拉絲/著 陳黎、張芬齡/譯《精靈》(臺灣商務出版)

陳黎與張芬齡攜手合譯的《精靈》,依據普拉絲之女弗莉達.休斯(Frieda Hughes)的還原版(《精靈及其他詩作》,美國,2004)翻譯,先是在2013推出(麥田出版),2019年再有新版(臺灣商務印書館)問世,增收普拉絲(Sylvia Plath)夫婿泰德.休斯(Ted Hughes)所編版本《精靈》十四首(詩名以*標註,為休斯刪移抽換普拉絲生前選定、排序《精靈》的作品),再加上普拉絲在《精靈》以外的七首代表作。

亦即,《精靈》臺灣商務版更接近於精選集概念。以詩集的完整性來講,我以為麥田版當然更能貼近普拉絲的原意,不過現版本卻能夠從其他面向了解普拉絲的精神世界,一次讀到詩人及其他編譯版本的多樣性。

而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在《末世男女》如是說:「極端的情感是致命的。」讀普拉絲詩集《精靈》也就直接體驗到那樣瘋魔激烈甚至致命(自/字死欲)的極端情感——

譬如〈拉撒若夫人〉:「死去/是一種藝術,和其他事情一樣。/我尤其善於此道。」、〈鬱金香〉:「……它們的紅豔與我的傷口交談,傷口回應著。……一打紅色的鉛錘纏繞著我的脖子。……我沒有臉龐,總想隱藏自己。/耀眼的鬱金香吃掉了我的氧氣。」、〈獄卒〉:「在其陰影中我已吃掉我的鬼魂配額。」、〈榆樹——給如絲.芬萊特〉:「愛是一抹陰影。/你撒謊,哭喊,對它窮追不捨。……哭喊在我身上定居。/每晚鼓翼而出/用它的釣鉤,去尋找值得愛的事物。」、〈閉嘴的勇氣〉:「鏡子會殺人,會交談,是恐怖的房間。」、……

普拉絲啟用陰鬱殘虐惡狠的意象,在愛與傷亡中進擊,藉此發動整本詩集的情感永劫。《精靈》是一本逐愛、失愛與無愛之書。她對愛的探索,入魔也似的,終究趨向於死地。

黃楚涵的攝影書《走出憂鬱》實驗了多媒材創作,比如相片與布料,經由撕裂與針線縫合,產生複雜狂亂的心靈景觀。普拉絲〈精靈〉有寫:「溶入了牆裡。/我/是一支箭,//是飛濺的露珠/自殺一般,隨著那股驅力一同/進入紅色的//眼睛,那早晨的大汽鍋。」而我們也同樣目擊到恐怖顛倒的內在宇宙,感情狀態的全然密封。

唯有趣的是,在普拉絲原訂本裡,排序最後的幾首詩全都與蜜蜂有關,如〈蜂箱的到臨〉:「我不是蜂蜜的來源。/它們怎麼可能轉向我?/明天我將做個親切的神,還它們自由。」、〈過冬〉:「在暖日,它們只能/將死者搬入其內。/蜜蜂都是女人,/侍女和修長的皇家貴婦,/她們已擺脫男人,//那些遲鈍,笨拙的蹣跚者,那些鄉下人。/冬季是女人的季節——」似乎詩人是想要自造生機的,經過《精靈》宣告重生,渡過寒冷無望的季節,找回「品嘗春天」的可能,並體認女性作為自身命運的獨立性。

我想起黃碧雲《無愛紀》所寫的:「她微墮的乳散發初夏的微香。她極為敏感脆弱的肩膊在他的指間開合。她神祕之生凶猛的張開。她用白床單蓋住了她自己。她怕他怕。/他會怕她。只有他消失在她裡面,他的恐懼才能得到安慰。/蜂巢打開。無數針鋒刺在她和他身上。……她的《心經》裡面,肉和肉在鬥爭,他就是他她就是她,他不是他她不是她。鬥爭是為了和諧;她必然要得著那最後的和諧。……」

最殘酷也最美麗的性愛描繪,蜂巢自是豐饒的指涉,而普拉絲亦試圖以詩作築構出自己的蜂巢啟示錄,如果能走過冬天,最後的和諧或就能到來,正如海子的「而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但遺憾的是,他們的春天終究都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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