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22日 星期日

林育靖/晝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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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9/23 第6464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林育靖/晝寢
【慢慢讀,詩】廖偉棠/夜禱
【星期五的月光曲】侯延卿/不在人間與重返人間

  今日文選

林育靖/晝寢
林育靖/聯合報
圖/Angela Huang
從前精神科教授曾說:「現代人失眠的罪魁禍首是愛迪生,電燈的發明創造了大批文明病群眾。」但鎢絲燈泡畢竟威力有限,誘惑得了人,騙不到植物,如今沿路LED路燈明亮又省電,卻亮晃晃的把農作都照暈了……

當年宰予晝寢,被孔老夫子訓了個狗血淋頭,留給後世「朽木不可雕也」的絕妙罵詞,國中讀到這段《論語》時好同情宰予,因為我也是愛睡一族,沒睡飽啥事都免談;老師提到曾有人將「宰予晝寢」譯為「殺了我也還是要白天睡覺」,全班笑得捧腹捶桌,宰予被罵時的無辜眼神便活靈活現地在我眼前閃,真想走上前去拉拉他的衣角說:好哥哥你快別難過了。

宰予究竟是怎麼個晝寢法,歷史上好像也沒個定論,想學生睡得讓老師大動肝火,恐怕是當夫子窮盡畢生所悟傾囊相授,在台上教得口沫橫飛,宰予卻擋不住地心引力的晃頭晃腦,孔先生畢竟是有修養的文人,只說了幾句重話,某個年代的人都知道,這般瞌睡是會引爆粉筆彈噴發的。可是,大家摸摸良心唄,打瞌睡豈是你努力控制就停得下來的?回想我的青春歲月,噯,這事周周上演哪,好在大都發生在太陽下山後的補習時光,才沒睡成一堵糞土牆。百餘人的大班教學,昏昏沉沉到頭狠狠點了一下驚醒,覺得有點丟臉,但因羞愧產生的振奮荷爾蒙竟然支撐不了十分鐘,又開始恍惚,擔心再次睡到肌肉喪失張力,用手支撐頭部,老師的聲音卻總是飄飄忽忽,後來似乎聽見老師說有同學在打瞌睡喔該起床了,勉強回過神,拿筆的右手在紙上畫了畫假裝抄筆記。

無論講堂大小,我總是好容易被催眠;英文班老師每堂課都讓一桌八九位同學輪流讀文法書上的例句,老師說我有特異功能,可以一路睡到我前一位同學朗讀時醒來,完成我負責的文句後再接續睡眠;高三那年嚴重睡眠不足,連到家裡來的數學家教,都在紙上講解完題目、抬頭看我時撞見我將闔上的雙眼,老師倉皇掉離眼神,從此不敢輕易抬頭。真真不願如此,然而我甚至效法古人懸梁刺股般把自己擰得手背瘀青了,還是無法把神清氣爽的靈魂召喚回來。

但話說回來,孔夫子罵的是「晝寢」,想來他對我補習打瞌睡不至於責備得太重,說不定還要大大抨擊教育制度一番,怎麼把白天聰明伶俐的孩子搞得晚上這般狼狽。

另有一說,宰予根本沒進教室,白天蹺課躲在家裡補眠。這就挺不應該了,束脩已奉,不去上課是浪費金錢、辜負老師、糟蹋自己學習的大好時光。不過我也只好低著頭紅著臉承認:上大學後,這般壞孩子行徑我做過不只一次,當然都是挑好欺負的老師;剛從壓榨式學習的牢籠脫出,那是種對自由的幼稚挑戰。後來我有機會教過幾堂大學生的課,看到台下吃早餐的吃早餐、趴著睡的趴著睡,一肚子火只能乾燒,想起大學時一位上課認真又好脾氣的老師說:要睡覺的可以坐後面一點,打呼不會吵到聽課的同學,下課前要畫重點時我會叫你們。那位老師深受同學愛戴,雖然以孔子的標準來說算是鄉愿,好老師應該是「認真的同學喜歡,偷懶的同學討厭」才對吧。

當年宰予晝寢無論實情如何,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數千載間始終被認為不恰當,然而只要夜裡有光,就會有不睡的人;一旦有夜醒者,必有晝寢之輩。昔時不乏秉燭夜遊的騷人墨客,近代作品中亦不罕見寫作者貪夜之靜謐祥和,伏案書寫至天光。何況網路時代地球村,白天黑夜已無法果決的一刀兩斷,與太平洋彼岸的網友或客戶雲端相會,陽光總不會兩方都露臉;工廠生產線一刻不停歇,工作人員無法像機器二十四小時運轉,只好白班夜班輪替上,孩子同學的爸爸便是過著這般一周晝寢一周夜寢的生活,看著他年復一年還能精神奕奕接送孩子,好生敬佩。

從前精神科教授曾說:「現代人失眠的罪魁禍首是愛迪生,電燈的發明創造了大批文明病群眾。」但鎢絲燈泡畢竟威力有限,誘惑得了人,騙不到植物,如今沿路LED路燈明亮又省電,卻亮晃晃的把農作都照暈了。儘管如此,現代便捷的夜生活還是給人們帶來不可抹滅的好處,不怕夜裡餓著、病著。

便利商店是台灣夜裡奇特的風景,總覺得夜裡閒逛便利商店買消夜的人,要預先準備食糧甚至自行加熱並不困難,他們踅進店裡,與其說是為了覓食,或許更大的成分是尋求一份慰藉、一縷人的溫度,及一種存在感。而夜裡最必要的清醒建築當然是急診室,因應急診上班的醫護職員,以及生病陪病的清醒者,也確實該有些販售果腹食品、生活用品的店家成為後盾。

這些夜裡辛勤工作的人們,白天當然要睡個好覺。孔老夫子要是來現代走一遭,必不忍對「晝寢」二字施以如此殘酷的批判。我在住院醫師訓練期間曾於急診受訓,跟著急診醫師排班,一個月裡要排上九個白班、九個夜班,理想的狀態當然是把白班跟夜班各自集中,以免生理時鐘在日夜不斷交替工作之下崩潰,然而除了急診排班,我們在家庭醫學科內的門診也不能停,因此即使夜班當中也夾雜白天必須清醒看診的日子;最累的是上午八點卸下急診班,要撐到下午兩點再看三小時門診,當時畢竟還年輕,急診下班後乾脆去看場早場電影再回醫院繼續看診。沒有門診的夜班日,上午回到家,所住的二樓公寓迎向熱鬧的十字路口,樓下是店面,鄰居是辦公室,電話鈴鈴鈴,人進進出出開關門碰碰碰,我躺在床上、棉被蓋在臉上、窗簾拉得緊緊的一點不透光,但空氣裡震動著的白晝氣息滲透我渾身細胞,沒一根神經放鬆得了,不時睜眼看鬧鐘,等睡意培養到極致時也差不多該起床上班了。當然,日復一日的訓練,加上夜復一夜的疲憊,最後還是可以達到白天熟睡的境界,問題是又睡太熟了,有回我輪白班,迷迷糊糊中接到電話:「林醫師,九點多了你怎麼還沒來上班呢?」我只需熬過四個月的急診訓練,急診科的醫師長期日夜班交替,多半有些天賦異稟,其毅力也令人感佩。輪三班的護理師們更辛苦,慘烈的是排到「花花班表」,整個月內白班、小夜、大夜不規則交替,真是折磨煞人了。

白天這麼難睡,後來才發現,能有這種困擾,其實是福氣,表示在夜裡通常可以得到安眠。這些年來照顧安寧病患,失眠是他們名列前茅的苦惱,家屬常指控病人夜間的不當言行或無奈症狀──有胡言亂語、疑神疑鬼的,例如三十年前過世的親人老在太陽下山後來訪,攪得病患心神不寧;有一躺下就又喘又咳幾乎無法呼吸的,只好背上墊了三五個枕頭倚著,或乾脆趴在桌板上睡,此般睡姿,難以撐過一個鐘頭;而日夜顛倒則是家屬百口莫辯的痛,往往我到家裡探視時,病人好端端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家屬立在一旁搖頭嘆息道:才剛睡……怎麼每次醫生來就這麼乖?其實生命盡頭就在眼前,何必拘泥白天還是晚上睡覺呢?萬般病苦的軀體,能得到一絲休息便是福氣,如果白晝的陽光與活力能帶來安適,可以放心憩息,晝寢對他們不失為補充元氣的好方法,然而總得顧慮到照顧者的精神體力,如今能在患者身畔親力親為的家人已值得嘉許敬重,怎捨得要他們順著病人的體內時鐘而打亂整個家庭作息,於是我除了加強症狀控制的用藥,往往也開立鎮靜安眠的藥丸,或許想壓下他腦中澎湃的思緒,或許想推開他的死亡恐懼,強迫他們夜裡昏沉,然而我心底總有一個小小的聲音:或許,我只是想逃避自己的無能為力。

安眠藥當然不保證有效,所以夜裡累著了的照顧者,最後也不得不利用白天補眠。曾聽見護理師告訴家屬:白天趁病人睡著時,你也趕快去瞇一下。這句話我是說不出口的,因為我總清楚記得哺育孩子那些年間,夜夜被餵奶、換尿布切割的零零碎碎的睡眠,造成長期精神不清爽,書上也建議母親利用孩子午寐等時光跟著休息,問題是孩子睡時,有時我反而亢奮得很,有時我另有要事,未必能那樣如意啊。

於是一代復一代,人就這麼晝夜不分的來到世上,連累最親近的人,然後被訓練,被規範,被制約,等老或病到脫序了,失衡了,出軌了,連累身邊親近的人後,再晝夜不分的離去。

如此想來,宰予晝寢大概就是隨興灑脫了些,也稱不上什麼大過。只是再細細思索,人生能日夜分明的歲月確實無多,好好把握總是對的,孔老夫子畢竟教訓得是。


【慢慢讀,詩】廖偉棠/夜禱
廖偉棠/聯合報
我沒有打開窗喊出我城

期待我該喊的口號

沒有呼喚也沒有回應

一道光刺穿夜林早已啞寂的蟬聲

喚醒山谷中也許從不存在的東湖


「詩不能抵擋一輛坦克

但它能建造的東西比坦克摧毀的要

多得多」

朋友問我這句話的出處

我羞於告訴他這是我在坦克的履印

中撿到的

這是我從激盪的露水打撈出來的


獄中人仍然被毆打骨折的時候

我期待我的詩可以成為一句詛咒

既然亞馬遜森林的劫灰依然在我的

額頭

塗抹發配的花押

我不會放棄接骨木所誓言的復仇


【星期五的月光曲】侯延卿/不在人間與重返人間
侯延卿報導/聯合報
季季(右)、陳雨航。

8月30日的月光曲「穿過半世紀的朗讀會」,朗讀者季季、陳雨航,以及主持人楊澤,三位皆曾任職於中時人間副刊,《聯合報》副刊主任宇文正開場致詞歡迎三位「已經不在人間」的作家。季季解釋,以前在人間副刊工作時,如果有人打電話來找離職員工,接電話的人都會告知:「某某已經不在人間了。」如今他們不在小「人間」,而是身處大「人間」。

季季回想80年代,當時如果中時的編輯來聯副的場子,就是投敵行為。在兩大報的戰國時代,為對立陣營寫稿會被高層叫去訓話。雙方較勁的競爭關係,直到兩報創辦人過世之後才逐漸緩解,現在互通有無已經是稀鬆平常的事了。

季季從初二開始投稿《台灣新聞報》寫學校生活,每則150~200字,稿費10元。對一個小孩來說,當時每個月賺二、三十元很不得了,每次領稿費就可以請同學去吃醬油番茄冰。由於她行文的語氣俏皮,報社編輯以電影《金粉世界》裡的女主角之名幫她取筆名為Gigi。後來學校希望季季先讓訓導處檢查再投稿,季季不願意,她爸爸還因此被叫去學校訓話,但季季不妥協,初三那年被記警告,她爸爸也沒說什麼。她父親始終尊重她的決定,給她充分的自由。後來高中換校長,辦校刊《虎女園地》,訓導處向季季邀稿,於是她寫了第一篇小說〈小雙辮〉,覺得Gigi這個筆名不適用於小說,便改為四聲的「季季」,表示一季又一季,時間不停往前。

季季從小學四年級開始就聽過許多因白色恐怖而被槍斃的事件,包括同學的爸爸和學姊的爸爸。這次選讀的〈額〉,是她最早的一篇白色恐怖小說,入選陳雨航主編的《九十三年小說選》(九歌出版)。這篇文章讓楊澤聯想到契訶夫的〈吻〉,以為男主角出獄之後親吻亡妻的額骨是季季想像出來的情節,季季說,這都是真人真事。

在出版界,大家都喊陳雨航「航叔」。他很得意從39歲到現在70歲了仍是「航叔」,不是「阿北」,感覺賺到了。楊澤說,陳雨航被大家稱為「航叔」,是因為他活得很有境界,例如傳說中,他在辦公室裡戴著墨鏡看夕陽,不過陳雨航笑著否認此事,那都是「傳說」啊。

陳雨航朗讀〈縱谷私記憶〉文末引用電影《大國民》的「玫瑰蓓蕾」意象,隱喻失落情懷。高二時,他與同學相約去鳳林賽球,跟學校請了假,卻因沒錢搭車而未能成行,獨自落寞在家吃便當,一邊羨慕同學能去打球,一邊想像球賽的場景。

陳雨航愛打籃球,老球友稱他「航哥」,曾在北一女打了十九年的籃球,每周一、四晚上先陪北一女校隊練習,再自己打球,2012年他離開球隊,北一女才第一次得冠,他說可見自己「帶賽」。

陳雨航在人間副刊工作一年就轉往《工商時報》編影視娛樂版,後來又編電影雜誌,因而結識電影達人李幼新(現已改名為李幼鸚鵡鵪鶉,但陳雨航還是習慣叫他李幼新)。李幼新這次也來聆聽朗誦,聊起第一次見到陳雨航的印象──那天他剛打完籃球,那股意氣風發的樣子,儼然就是一位白馬王子。

季季《行走的樹》有許多匪夷所思的真實故事,陳雨航的《小鎮生活指南》描摹記憶中少年時代如真似幻的60年代。兩個人來自相同的年代,兩本作品呈現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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