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15日 星期日

【當代小說特區】黃錦樹/再會,福爾摩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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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文選 【當代小說特區】黃錦樹/再會,福爾摩莎(中)
【剪影】梁正宏/認得
【慢慢讀,詩】路寒袖/藍色海水的鄰居——開蘭第一人吳沙

  今日文選

【當代小說特區】黃錦樹/再會,福爾摩莎(中)
黃錦樹/聯合報
圖/可樂王

那個綿綿的陰雨天,廣播中突然傳來蔣駕崩的訊息。在哭腔哭調的關於蔣這位「民族英雄」豐功偉業的連串新聞播報中,卯主席怔怔的凝視著雨簾,雙眼放射出異樣的光芒……

台北的仕紳們也紛紛遷走了。雖然蔣沒有禁止使用日語,沒有禁止他們發行日語刊物,沒有強迫他們說「國語」,但他們受不了蕭條,寧願搬去日本。所有的基礎設施都不肯花錢維修更新,鐵路、公路在颱風大雨後受損,老蔣的代理人都指示他們:「去找你們的卯主席要錢吧。」卯主席有一回忍不住抱怨,不給錢、不給人,巧婦難為無米炊啊。這簡直就像是限體詩,譬如要你寫冬景,卻不許你用霜、雪、白、寒、冷之類的字。

願意追隨他的幾乎都是中老年人,從三十萬人,到三萬人,三千人,到最後不足三百人。隨著日益老邁,身型日益消瘦的卯主席顯然陷入憂鬱,還蓄了把山羊鬍子,微駝。消瘦後臉頰凹陷,光禿的前額顯得更為巨大,腦後的髮蓬飛如雜草,有幾分仙風道骨。他身旁的人都看得出的情緒低落。那些年他寫了許多舊體詩,成了個憂鬱的詩人。譬如這麼一首:

列星晝殞隊,華燈耀疏堂。

雜布奪文錦,欲語回中腸。

鴟梟豈終古,驚散雙鴛鴦。

美人懷遠思,中夜起彷徨。

有詠懷古意。又如:

黑雲壓地地裂口,飛龍倒海勢蚴蟉。

喝日退避雷師吼,兩腳踏破九州九。

竹斑未泯帝骨朽,來此浮山去已久。

雪峰東奔朝岣嶁,江上狂夫碎白首。

意趣已相當接近李賀。那些牢騷詩,當然被探子收集了祕密呈送給蔣。書體也捨棄狂草,有支持者送了鹿港清遺民收藏的多幅黃道周真跡,卯主席因此書風大變,滿紙蒼鬱之氣。

那時蔣已退休含飴弄孫、培養「聖人氣象」多年。七十五歲那年,眼看國家各方面都上了軌道,就放心的把總統的位子「禪讓」給了兒子蔣經國。經由祕密管道,瞞著越來越不像盟友的美國,成功研發了原子彈,而且一口氣就製作了百多顆。另一方面,由於國家施行的是美式的民主制,抗議示威是家常便飯。有時是學生,有時是工人,有時是農民,又不好鎮壓得過於暴力,都依西方民主國家的標準。左派的抗爭還是免不了,但既然連中共那麼強大的對手都能打敗,留點反對的聲音當民主的點綴豈非更佳?當然,那受嚴密監控的,包括出版,超過畫下的紅線就會被無情的取締。

七十五歲後的蔣介石一副慈眉善目,他和一干文學侍從之臣都在卯足全力宣揚王道之治,藉由廣播、電視、大中小學兒園國語文課、報刊、學術出版(標點出版了大量古籍,尤其是儒家經典)、文藝獎等,傾全力宣揚中國自鴉片戰爭以來,終於躋身世界強國之列,進入太平世,都虧了蔣這不世出的英才。馬屁精們揣摩上意,諭令全國軍民同胞尊稱其為「蔣公」,所有公共場所都樹立他的銅像。最大的一尊和樂山大佛差不多,樹立在長江口,號稱可以鎮海,那是他八十歲那年幾個藝術界的馬屁精聯手搞出來的。那一年,全世界的銅礦價格因此暴漲了百分之二十。蔣被尊稱為中華民國的第二個國父,今聖,承接的是從孔子到康有為、孫中山的道統。相較於開國之父孫文,蔣被稱作建國之父。那樣的恭維,蔣看來頗為滿意,諭令發行大量的紀念幣、紀念章、紀念郵票等。復興儒學是必然的。孔廟的祭典早就恢復了,甚至還復興了康有為的孔教會,大量印製四書,補助鑄造孔子和他自己的銅像,派送海外,安放在各大小方言會館及廟裡,緊鄰觀音或關公,那對海外華人特別有吸引力,甚至毫不困難的被接納進道教的萬神殿。

僑教政策自國共內戰結束後就如火如荼的延續著,每年都有大量優秀的華僑青年被豐厚的獎學金吸引回中國,幾乎大學畢業後就留在內地工作,很少願意回到南方的故鄉的。

中共的慘敗改變了整體地緣政治。

所有的南方共產黨活動的援助都被中斷了。那之後,不論是柬共、緬共、泰共、馬共及勢力最浩大的印共,都決定走議會路線,日據時代擁有槍枝的,也願意銷毀武器,簽署和平協議。早在一九四七年,中共在中原戰場大敗時,馬共就和英殖民政府簽署了「爛泥河口協議」,結束武裝抗爭。不料這卻讓英國在馬來半島和婆羅洲的殖民統治竟厚顏無恥的多延續了四十年,畢竟馬來皇室深愛英國人的保護。星加坡總督李x耀英明能幹,很快的發展為和香港並峙的繁華港口城市,每年為英帝國賺進大量美金。馬來亞、印尼和泰國也都憑農業、觀光和代工而富足。

我想我還是必須介紹一下我自己,雖然我不過是個小人物,不值得浪費有限的篇幅。但我來自南洋,有幸來到失意的卯主席身邊,當了幾年貼身祕書,甚至見證他的流亡。這種際遇堪稱千載難逢,當然值得一記。

我之所以會從南洋到這幾乎可說是被遺棄的寶島,和我父親有直接的關聯。他出生於日據時代的台灣,南投竹山,一九四二年被派往南洋戰場。這一層關係讓我成為極少數可以成功申請來到這幾乎與世隔絕之島的外人,這裡多年嚴格管制人口的遷入,似乎刻意要讓它維持「小國寡民」,無煙囪之島。

父親是因為和母親相遇而決定留在馬來亞。他們的相遇相當離奇。那時日本在馬來半島的三年八個月的占領已接近尾聲。即便在歷史現場裡的人並不曉得,但某些地區抗日游擊隊的伏擊變多而頻繁,對他們而言卻是不祥之兆。有一個雨夜,他和都是二十多歲的隊友行經一陌生小鎮,或許因為太疲累,而感覺那裡的時間好像靜止了,好像走進時差裡,或者死亡的時間裡,事事物物都顯得不太對勁,有一點歪斜。他們在那裡簡陋的茶餐室吃過肉包後,匆匆趕路穿越過一片樹林,在一間空屋欲躲避突然轉趨暴虐的雨時,竟遭到凶猛的伏擊,而幾乎全軍覆沒。他也中了一槍,傷在左腿,在即將被補上一槍時,據說他大喊的那聲「妹仔,俺係客家人!」救了他。他看到陰暗的房間裡,綁著兩條大辮子的藍衣女孩笑吟吟的抱著一隻大黃貓。「客家人?!」開槍的是女孩的兩個哥哥,他們原本已退到附近的深林裡,拗不過女孩回老屋抱貓的請求才冒險出來,遇雨而被耽擱了。他們有聽說日本兵裡有台灣人,只是沒遇過。仔細研究過他的長相,用客家話盤問了幾句,就決定把他扛進樹林深處的根據地救治,以免萬一日軍派更多人來清剿時難以應付。

戰爭結束後,他就留在那客家村,與那女孩成了婚。一九四七年二月我就出生了。在殖民地受完基礎教育後,不是沒考慮過到中國去留學,但我想做一個完全不同的選擇,破天荒的申請就讀植有木瓜樹的小鎮的革命實踐大學。那時毛主席已流亡至台灣十多年,雖然消息支離破碎,但不難判斷他過得不太好。母親一家都很左,家族裡不少人參與抗日戰爭,僅比母親小一歲的小舅甚至親赴國共內戰,我出生那年倖存返鄉,失去了一隻手臂。在我成長的年代,經常聽到他在設法解決那失去的左手在千里外發出的疼痛。即便是父親,在成長的年代也涉獵過矢內原忠雄的《帝國主義下的台灣》,加上故鄉就在台灣,沒有反對的理由。他自己也多次動了返鄉看看老父母的念頭,只是又害怕一旦進去,可能就出不來了。我的申請書裡附上父親情文並茂的陳情書,他解釋自己何以多年不返鄉,那是因為二戰時的腿傷給他留下了永遠的傷害,不能行遠;希望兒子可以代替他返鄉探望親人,及遂了年輕人幼稚浪漫的夢想。我知道舅舅們當然比我更想一見這傳說中的落難英雄,但他們沒有機會。

原本最有可能返鄉的父親,身體的痼疾之外,更根本的其實是母親的不肯放手。也許因為亂世相逢,一切都充滿不確定。據說他傷癒後,母親就不肯讓他離開她視線範圍,總是在她視野內,一起割膠、鋤草,覓豬食。母親的家族人口龐大,都勤奮異常,因此擁有大片橡膠園,一旦局勢平緩,生活就會過得不錯,沒必要冒險。母親長相平庸,五短身材。而父親,可說是俊俏的,她就常溺愛的在公共場合喚他「靚仔」,經常讓他非常尷尬。大概怕他太閒,母親後來十年內給他生了許多孩子,讓他全力以赴的當父親。

原以為蔣政府多半不會同意,不料竟那麼順利,還特許了一筆獎學金,從「孔德基金會」撥出。大概封聖之後心情大好,不吝分享一點王者的聖光。我是在殖民地馬來亞的中國大使館接受面試的,主試是蔣的親信,一位駐台代表,還特別告誡我,「我們不反對你接近那姓冇的老傢伙,但思想千萬不要受汙染,他就是個失敗者,魯蛇,米蟲,只會講大話,寫酸詩。」還要求我將來學業完成後得給他交一分觀察報告。我當然不是為此而寫作,更別說是為了那位祕書(他恰巧姓茆)。但我是在著史。只是事情變化得太快,讓人措手不及。

蔣中正八十歲那年我搭上塔斯馬尼亞號渡台,那是西曆一九六七,民國五十六年。

卯主席在那學校裡頭身兼多職,校長,教官,導師,有時還身兼工友,割草捕蜂捉蛇滅蚊,因為基本上招不到什麼學生。我這南洋小子的到來令這七十四歲的失意老人大為振奮,拉著我的手仔仔細細問了許多南洋的事情。不止是因為我是這兩三年唯一招到的一位新生,更是創校以來的第一位海外留學生。其實一直不乏有外籍生提出申請,從東歐的小左到英美法的嬉皮、中國境內昔年革命戰友的後裔,慕名而來,但都被那位堅毅的二等祕書給一一否決了。

只有一位學生,當然就不必死守在課堂上,而是跟著他換上工作服,進出田野,甚至為他朗讀字太小的書頁,謄寫略嫌潦草的詩稿。第一年,他帶著我踏遍台灣的土地。經常乘坐日本時代留下的慢得要命的火車,如果較近,就開吉普車,或騎著那輛一路噗噗噗冒著黑煙的士古塔,都是蔣配給給卯主席的報廢車。因為努力保養,都還可以用,只是汽油的配給很嚴格。「要惜物。」卯主席的口頭禪。

最先造訪的是父親的故鄉。卯主席的登門拜訪讓老人家受寵若驚,我的出現讓他們喜出望外,堅持留我們下來吃晚餐,現宰了隻大公雞,拉上幾位近鄰近親。原來父親給他們寄過信,也寄過照片,那是我還沒有記憶時在鎮上照相館拍的標準黑白全家福,年輕的母親一臉剛毅。臨別時祖母拉著我的手流了許多眼淚,要我一定要常去看望他們。此後逢年過節,我都會去那兒住上一兩天。如果我太忙忘了,卯主席也會提醒。

我們甚至走訪蘭嶼,在那裡吃了幾天芋頭,卯主席和曼波家族用一種我不太懂的語言聊了甚久,也認真考察了他們的平板舟,還手繪了幾張古代的風帆圖。因此我猜想,是不是那時他就已在籌畫這一趟旅程。

那個綿綿的陰雨天,廣播中突然傳來蔣駕崩的訊息。在哭腔哭調的關於蔣這位「民族英雄」豐功偉業的連串新聞播報中,卯主席怔怔的凝視著雨簾,雙眼放射出異樣的光芒。國喪。舉國降半旗,休假七天。雨聲中斷斷續續的傳來蔣畢生偉大功績,追隨國父孫中山,創黃埔軍校,北伐統一中國,抗日,剿滅共產黨,中國走向富強。……(中)


【剪影】梁正宏/認得
梁正宏/聯合報

我如海鳥,過訪斯里蘭卡。

趕早,前往波隆納魯瓦的千年古城,期在陽光灑落之前,與它相遇。

一如書上最初的認得。

然眼前的宮殿,傾頹、斑駁、靜寂,僅剩不到一樓半的厚實磚牆,兀自佇立。

只能回首,歲月。推想,

七層樓高、百坪大廳、上千房間,原該擁有的宏偉面貌。

可那又是如何的認得?

從前的從前,究竟有多遠?

虔敬地脫下鞋襪,任砂礫和我,珍珠般搓磨,在牆與牆之間,穿梭不停。

闇默的磚牆,無法如鏡照見,那一路行經的交錯身影與曲折情節。

不禁貼耳搜尋,彷彿聽見時間的跫音,細細傳來。

我得快快學會,認得當下,

趁化作砂礫之前……


【慢慢讀,詩】路寒袖/藍色海水的鄰居——開蘭第一人吳沙
路寒袖/聯合報
斧頭每斫斬一株荊棘

就劈開一片

命運相同的天

一斗米,被藤蔓

煮熟成一輪

又一輪的旭日

於是我們有了

血汗交織的地


連每天的陽光

結數十里的金色土牆

壯大了大家的心

圍著綠色平原

我們是藍色海水的

友善新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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