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6日 星期五

【閱讀•世界】李欣倫/騎絲路是一種眼光的鍛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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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文選 【書評□散文】平路/無他思
人文薈萃 【閱讀□世界】李欣倫/騎絲路是一種眼光的鍛鍊
【書評□新詩】陳柏煜/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

  今日文選

【書評□散文】平路/無他思
平路/聯合報
《你的傷只有自己懂》書影。(圖/天下文化提供)

雖然如洪荒說的,「悲傷襲來時,誰都不高明」,但哀慟有時、拆毀有時、跳舞亦有時,無論如何,讓悲傷那隻大象坐在客廳裡,坐得太久仍是個問題。若想走出悲傷,仍可以替自己尋出一些「對治」的法門……

推薦書:洪荒《你的傷只有自己懂》(天下文化出版)

洪荒的文字有感染力。許多時候,你身為讀者,儘管境遇各自不同,書裡四處都是酷似自己的碎片。每件事癡想又癡望,恰似洪荒在「哼哼,離婚而已,你敢放棄」裡的描述,我們每個人都是洪荒筆下的拾荒婦人,即使腳腫脹成黑的,即使眼睛只能看著前面兩公尺的柏油路,依然想要旅行;望著遠方,眼裡漾著笑說:「我喜歡旅行。」

洪荒的文字緊緊連繫著讀者。多年婚姻之後,讀者彷彿與她一起經歷斷捨離,也一起經歷驟然失婚後這段堪稱詭異的時光。其中有幾篇,作者心緒或有小小反覆,洪荒寫的,像是《聖誕驚魂夜》動畫裡那個布偶女孩,夜夜逃出牢籠、夜夜又被追回,讀者也跟著洪荒的文字一起高低起伏。洪荒寫清理舊物、寫布瓜那隻貓、寫巧克力裡的蟲肢、寫靜坐時的三個蒲團、寫壓力鍋的問卷調查……描述得動人心弦,尤其與女兒相處,寫女兒與她伴侶的婚禮,母女間的互相疼惜,每一篇都飽含洋蔥,果然羊羹也可以是「懸想文」。整本讀完,讀者了悟到經過一場婚變,加加減減,女主人翁獲得的比失去的多很多。被迫獨居固然不情願,帶來的是覺察自身、覺察身邊每朵花每株樹木的契機。想想看,如果不是這樣的變故,怎麼會讓洪荒腦內啡全速分泌大力運轉,她健身、旅行、寫作,因之誕生了一位貼近讀者心曲的作家?而最大的回報當然落在洪荒本人身上,不是這樣的家變,又怎麼會讓洪荒領悟到「辨微殊」的意境?用洪荒自己的文字描述吧:「那個沒有他的世界新鮮可喜到令你驚奇。」

畢竟,這人生禍福相倚。整本書裡洪荒的不解(也是我們每個人的不解),尤在於另一個人在時間裡的變化。事實上,感情的方程式中,人心危脆,時間才是最大的自變數。納蘭容若那句「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讀來讓人特別有感,說的不也是這其中的無奈?對著另一個人,我們癡癡地問,追問又逼問(恨不得拷問)那近乎恐怖分子式的問題。如果我這樣那樣,瞎了聾了瘸了癡呆了腐朽了躺在病床上植物人的下半生,你還會愛我麼?

儘管好景當前,你卻臆想著世界末日,於是你不放棄地繼續問:「你仍會愛我?永遠愛我麼?」

好像真有一個不變的「我」,一再削一再減,樣貌變了、心態變了、什麼都變了,橡皮擦剩下一丁點,但那個「我」還在那裡。那是你愛過的「我」!人生若只如初見,那是不准你不繼續去愛的「我」!另一方面,我們寧可騙自己的是,過了這麼多年,一切時移事轉,我們卻堅持,多年後眼前的另一個人,依然是當年的那個人。

是的,我們刻意忘記,忘記時間的本質就是變異。書裡洪荒的丈夫在多年夫妻後變心,或許他如今體認的是人生苦短,而婚姻苦長。他告訴妻子嚮往摩梭人的「走婚」,「走婚」若看成隱喻倒非常恰切。留雙鞋子或是留頂帽子在屋外,夜合晨離,嚮往的是露水姻緣的再無拘束。

看清楚,男人的心已經不在了。雖然如洪荒說的,「悲傷襲來時,誰都不高明」,但哀慟有時、拆毀有時、跳舞亦有時,無論如何,讓悲傷那隻大象坐在客廳裡,坐得太久仍是個問題。若想走出悲傷,仍可以替自己尋出一些「對治」的法門。

也是巧,在寫序的這段時間,一個機緣,我在「華山紅館」講了六堂「禪與閱讀」的課程。其中,曾經講到「怨憎會」與「愛別離」的必然性,罄聲起落之間,我曾經複誦的宗薩欽哲仁波切一段話:

「與你丈夫、妻子、男女朋友在一起的這一生,非常短暫。即使你們在還呼吸著的這一生中可能不會分手,但遲早有一天你會死去。當你死去時,你們就分開了。在你死後,可能有三天你會記得妻子或丈夫的名字。但是到第四天或第五天時,你只會記得半個名字。到差不多第十天時,你甚至不記得他是他,還是她是她,或者他是她,或她是他。到大約第二十天時,你甚至不記得那是個人類。接著,下一生的力量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擴展。例如,如果你即將投生為鳥,你的愛情和喜好——想要一直嗅著你男女朋友的氣味,這會被看到一隻蟲子所引發的飢餓感取代;因為現在你即將成為一隻鳥,你會想做飛翔之類的事情。到那時,你所謂的深愛的丈夫、妻子、男友、女友,那一章就結束了。而下一次,當你看到你的前妻或前男女朋友時,你也許是轉生為一隻鴿子,當你坐在他們面前吃麵包碎片時,你甚至不會注意到他們。」

白話文讀來落落長,不嫌它長的話,念幾遍,拗口到有點好笑,而這一笑的頓悟,比起金剛咒、六字大明咒等,保證更有療效。

是的,它安神又護體。即使你在婚姻之中,卻嗅聞到不安分的氣息,女性敏銳的直覺正在讓你焦慮,譬如面對伴侶興沖沖要出門,你的眼光掃過他,那是個介意自己還有吸引力的男人,你幾乎可以觸碰平板電腦一樣……觸摸到他心裡想的是什麼。無論他想的是什麼,無論跟睪丸胴有關或無關,不妨笑吟吟地想,幾世幾劫之後,這是一隻麻雀。

一隻麻雀,一隻啄食的麻雀,卻是一隻與當日的我、今日的我皆無關的麻雀!

提醒自己只剩這一刻,下一世已經在讀秒,這一瞬間麻雀的意象,你從最在意的事情上已經「出離」。是的,毋須宗薩仁波切提點,這樣的覺知不分東方西方,閱讀時也隨處可見。若你喜愛小說家瑪格麗特□愛特伍,她那句話始終飽含真理:「被愛的慾望是你最後的幻覺,放下它你就自由了。」

最後的幻覺,只剩下這一刻,身邊的緣分固然應該加倍珍惜,另一方面,面對親密伴侶,漸漸在學習兩無虧欠。無論此刻他的繫念在誰身上,你可以追尋的是自己即將獲得的自由,而這麼想,每一個若有所悟的當下,你必然有新的覺察,你覺察到怨念遠了,原來自己的心念也分秒在變幻!「望斷伊人來遠處,如今相見無他思」,這是日本詩僧良寬的句子,川端康成常常引用。川端深刻地面對無常,或者心中也有同樣的體悟吧。你我長日在各種妄念中,情思怨意,任其來來去去,心頭不迎不拒,終於練就的是這三個字:「無他思」。

從「有所思」到「無他思」,畢竟需要一個過程。這篇文章結束之時,我顯然意猶未盡,以下是補述:

如果你也有個傷你心的伴侶,你也需要對著舊物件「拉雜摧燒」,如果你因為與洪荒相似的處境拿起這本書,在驟然失侶或失婚的急症期,我還可以提供特效的療法。

一個方法源自於心理學實驗。

譬如說,想著那個負心離去的人,同一時間,將一枚最臭的臭雞蛋飛快丟進嘴巴裡(或是立即靠近鼻端),忍受那噁極的感覺。一次次反覆地做,臭味與那個人的名字與樣貌在腦袋裡「相伴」出現,根據「行為學派」,你很快會被「制約」,想到他就想吐,管他原來多麼帥,管他曾經是纏繞你心的人。(附註:這個療法非常安全,僅僅忍受一些感官上的不愉快)

另一個方法更速效。

試試譬如「丈夫去死」(danna-shine.com)一類的網站,讀讀那些留言吧,充滿各種咀咒,那些可是身為妻子的生活實況,只因做不成「熟年卒婚」,讓對方自動sotsukon。許多女人在這網站或留言或獻策,如何不留證據,枕邊人就自然去死(加料的洗衣粉、摻入機油的炒菜油……),苦苦籌措,只為送對方一個完美句點。而你,多麼省事,那個人居然自願離去,你的好運讓許多人羨慕。讀著讀著,想到這世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妻子想要丈夫去死,真令人熱血沸騰或熱淚盈眶!他走了、魔咒消失了,想著自己嶄新的開始,你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呢?


  人文薈萃

【閱讀□世界】李欣倫/騎絲路是一種眼光的鍛鍊
李欣倫/聯合報
《無界之疆》書影。(圖/立緒提供)

推薦書:凱特.哈里斯/著,鄧伯宸/譯《無界之疆》(立緒出版)

不太容易為這本書定義。這本描述騎自行車橫越歐陸絲路的書,作者在跨越邊界的同時,也以反覆的自我詰問,挑戰進而鬆動了探險、國族爭戰、科學等議題的邊界。

從小立志上火星的凱特□哈里斯,拒絕在實驗室裡透過網路探險天下,毅然離開學院,和女伴展開絲路之旅,這趟旅行的首要關鍵字便是:邊界。無論是西藏高原,還是高加索山邪惡的奪旗競賽,或印巴對峙的錫亞琴皆然,她好奇人類畫地占領的慾望,如何能為自然山川標定界限?當凱特穿越邊界,所見不全是沙漠、荒野、冰原和市集,更得為申請過境許可而折騰、受騙,繁冗的檢查、漫長的延宕等人為災難也強化她思索邊界的荒謬,相較於政治邊界,生態的邊界相對模糊,如同在阿帕查山谷中兩道鐵絲網之間的禽鳥,始終不知邊界為何物。

跨越邊界,身旁風景的荒蕪或荒謬,讓凱特在參照經典並與馬可波羅、華萊士、梭羅等人對話的同時,更不斷凝視「我」的觀點的界限,她說:「一個地方或一次經歷的荒涼,不必然在於地方或經歷,而是在於自己——在於你觀看與感受的能力」。原來,如何看,比看到什麼更為重要,從觀看提煉成感受,凝鑄成見解,眼前所見皆蘊含深意。

於是,思路行旅不僅是身體勞動,更多的是觀點的交鋒與重塑,她以為凡事冠上「邊緣」之名,就是將它定位。邊緣與中心,是相對而非絕對,然而一旦用「我」的標準及站定的位置——國族、性別、土地——定義,標籤化和隨之而來的衝突遂產生,說到底,這並非發生於遙遠絲路而事不關己,事實上,「邊界」一直存在於你我的思路中,具體化現為眼神、語言、動作,為歧視和貼標籤提供了充分理由,如凱特說:「邊界說出了我們最深層、最卑劣的慾望」,並有效「強化了外來、異類及非我族類的概念。」

凱特回憶十三歲時父母贈送的顯微鏡,提供給她嶄新的觀看方式,遂驚奇的發現日常事物在顯微鏡下,自成另類山海。絲路之旅,她說:「騎絲路是一種眼光的鍛鍊。」一路上的闖關,琢磨了她看待世界的眼光,並因此領悟:政治疆域堅如磚石,但心靈和思維則無有邊界。


【書評□新詩】陳柏煜/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
陳柏煜/聯合報
《微小記號》書影。(圖/木馬文化提供)

推薦書:王聰威《微小記號》(木馬文化出版)

國中班上有位女同學,成績普通,在班上女生構築的階級城堡中勉強生存,是那種幫著欺負人又不時被欺負的宮女角色。我和她本來沒有關聯,直到一次偶然看見她塗寫的筆記,像日記、紙條,也像……某種詩。現在看來的矯情當時被我視為真性情的表徵,但即使「靈魂上」受到震動,我沒有足夠的道德勇氣,無法光明正大的和她來往;誰能與一個國中就沉浸在張愛玲、《紅樓夢》的女生做朋友呢。於是我們通祕密的紙條,下課趁四下無人塞到對方的桌墊下(長大後我發現,這不就是妙玉與寶玉——她當時是這麼以為嗎)。我從家裡的影印機偷來許多A4空白紙,以便宜原子筆藍色油墨沾滿手與紙張,寫下我人生的第一首詩。

讀王聰威的《微小記號》讓我想起這事。裡頭的詩,當然比我當時所寫的好太多,但共享著情感表達的莽撞、浪漫、私密感:最不具表演慾(不為了「文學」、發表)也最具表演慾(對「理想讀者」、對她)的目中無人。作者表示,此書收錄的詩歷經了很長的時間,四散各處,從大學到此刻。粗估一下,該是三十年左右的時光膠囊吧(?),作者更像編輯——如果不是考古學家,試問稿件如何「處置」?塗抹時間,輯不分(書的時間斷點)、年代不分(創作的時間區段),乍聽之下,獨唱就變成合唱了。以我的閱讀經驗而言,交錯其中的短文型篇章稍稍露餡:一方面它們與其他人的節拍感不大同步,一方面更世故的情感處理動用了小說家的假面。我推薦第一次閱讀時可以暫且跳過它們,當然如此讀法有我的自私——有時候,我不禁會想找出寫《薔薇學派的誕生》的楊澤。

除了年輕氣盛,楊澤的詩讀來(造句、語感)清爽不失口感(亮眼的說法),在一片讓人倍感(知識、意象)密集恐懼症的詩歌群落中,遞給讀者氧氣面罩,《微小記號》也有這項優點。內容上,詩人向第四面牆(我們)談情,卻不說愛(投遞當事人),這其實是情詩的大宗,寫的是渴望(及可能的失望)。它們欲傳達的,以歌德的詩來說就是:「唯有了解渴望之人/知道我是如何受苦。」王聰威式的渴望沒有受苦這麼劇烈,他的渴望情調,容我歪讀唐詩,是:「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微小記號在案發現場並不微小,卻因為時間的尺度顯得小,也因為書寫的並非受苦而是了解之人,就像在天窗觀測超新星爆炸形成的薔薇星雲。讓我最佩服的是打開的勇氣(天呀,我確實知道以前傳過的紙條收在哪個櫃子裡!)——即使是星雲的玫瑰也是多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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