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5日 星期四

【2019第16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短篇小說組二獎】歐劭祺/不會退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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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文選 【2019第16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短篇小說組二獎】歐劭祺/不會退的浪
【慢慢讀,詩】劉曉頤/發光的流亡地

  今日文選

【2019第16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短篇小說組二獎】歐劭祺/不會退的浪
歐劭祺(高雄中學一年級)/聯合報
圖/林通

這篇採用限制觀點,寫兩姊妹相依為命,都沒念書,長期受到暴力淫虐,恐懼之下互相取暖;但不確定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們以為知道他要寫什麼,其實我們不知道,這是他成功的地方,如果什麼都寫反而可能變成陳腔濫調。 ──黃錦樹

這篇的長處在於不直接寫暴力、痛苦,用外頭激烈的工程或是其他事物來暗示,刻意地不清楚,用譬喻帶過。──鍾文音

牽著妹妹的手,我們走在一片無人的沙灘。

沿著海水與白沙的界線,我們背對著明月,漫無目的地走著。右方是緊鄰山壁的馬路,零星呼嘯而過的亮光和它們的喧譁是這裡唯一的動靜。妹妹不曾恐懼地往回望,也不曾被粗魯的喇叭聲給驚動,只是低著頭。月亮過了天頂,向山壁後方躲去,她的倒影卻不曾離去。突然一陣沁涼爬搔沾滿細沙的腳踝,妹妹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了過去。漲潮了,一陣浪突然湧上打碎了月亮的倒影,海面的浮躁感渲染著我們。

「姊姊,為什麼海水變多了?」她問。

還沒走到海岸線的一半,妹妹的腳步緩了。

「姊姊,為什麼媽媽要一直待在房間?」她問,「妹妹要抱抱啦。」

「媽媽身體不舒服,我不是跟妳說過了嗎?」我稍有一絲不耐煩,她立刻就會察覺。於是她把頭撇了過去,嘟著嘴。「媽媽她……她應該很快就會好起來了。」

「真的嗎?」她抬頭看向我,雖然睜大的雙眼炯炯有神,但是兩抹濃厚的黑眼圈顯得有些疲倦。下一刻她又轉了回去,「哼!姊姊每次都這樣說!」

「這次是真的。」我很清楚,自己上次也是這樣講的。

「那……姊姊可以說那個故事嗎?」又是那個故事啊,我心想。

「好啊,妳就這麼喜歡那個故事?」她只是繼續望著我,手握得更緊了些。

「那是我五歲的時候。」毫不猶豫,我說起她最愛的床邊故事。

「妹妹也五歲了喔!」她插話時,對前方比了一個大大的五。

「是,是。我五歲的時候,只有跟媽媽住在一起。那是距離現在的家很遠很遠的一個地方……」

「到處都是田!」一邊喊著這句話,她張開汙漬與傷痕遍布的手,自在地旋轉。

「那裡到處都是田,」我再次牽起她的手,撫摸著掌心不自然的隆起,「那時媽媽很健康,經常帶著我到農田裡拔菜、玩耍。那裡的陽光是最暖和的陽光;那裡的小溪,是最清澈冰涼的小溪;那裡的……」

「那裡是姊姊的天堂……」她語調中的活潑,不知怎麼地褪去。但她還是恢復了笑容,「沒有了嗎?沒有了嗎?沒有了嗎?再講啦,拜託!拜託拜託拜託拜託……」

「沒有就是沒有!」

「叭——」我們都停了下來。喇叭聲不論多大,這片死寂,無法打碎。

她沒有哭,早就習慣了比我的斥責更加憤怒的聲音。我沒有要跟她道歉,拉了她的手後,我們又繼續往前。這是個沒有結局的故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問起後續發展。或許不該小看她對於現實的承受能力。

「姊姊,」就在我準備告訴她剩下的劇情時,她又發問了。「為什麼妹妹八點就要睡覺?」

「早睡早起是好習慣啊。」同樣的理由,而她的問題一定是「為什麼姊姊都不用?」之類的。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那兩雙眉翼突然糾結在一起,「爸爸都可以很晚睡呢?」

「因為……他都很晚回家。」除了吃驚,這個問題像是梗塞在我的氣管,呼吸急促了起來。

「妹妹喜歡那個地方。」她的印象很深刻,即使她那時候才三、四歲。我故意疑惑地看向她,順便裝作自己很鎮定。「就是姊姊都會抱妹妹過去的那個地方啊!只要可以跟派拉還有姊姊在一起,很黑、很小都沒關係。」她以為我不知道她說的「那個地方」是哪裡,雖然我比她多待在那裡很長一段時間。「只要姊姊不要用軟軟的東西弄妹妹的耳朵,妹妹還可以跟派拉聊天。」

「沙——沙——」幾道浪還在怒吼。我假裝被粼粼波光吸引,轉向大海。

「派拉在哪裡?」幸好她還在想念她唯一的朋友,沒有注意到我。「而且,在那裡,聽不到派拉說話,但是有『咚!咚!咚!』和『鏘!鏘!鏘!』。妹妹不喜歡『咚!咚!咚!』和『鏘!鏘!鏘!』。」她還在等我的答覆,不能讓她等太久。

「那只是外面在做工程而已,因為這樣才要給妳戴耳塞啊。」等到終於可以正常說話,我笑著回答她。

「妹妹想要上學。」她有點撒嬌地說。

上學啊,那是多久之前?我這麼想,也猜想她為什麼突然這麼說。她從沒有上過學,也從來沒問我上學是什麼樣子。她究竟在想什麼?

「上學是很累的喔。每天都要很早很早起床,然後要去學校。有時一大早就有考試,從第一節課開始,考試、上課、考試、上課……到了下午,回家又要為明天做準備,這樣妳就沒有時間陪派拉玩囉!」

「嗯……嗯……」她的右手抓著破碎衣襬綻露如麻繩粗糙的絲線,搓揉著。「沒有關係。」小小聲地,她這麼說。「派拉不會怪妹妹的!」那不是源於一種單純對未知事物的渴望,那是一種莫名堅定的冀望。

「為什麼想上學?」

「姊姊很聰明,姊姊什麼都知道。姊姊有上過學,所以上學可以讓妹妹跟姊姊一樣聰明!」突然她大步大步向前跨,抬頭挺胸,緊抓著我的手用力地來回擺動。

「跟我一樣厲害?」她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向前邁進。

「嗯!」

她放開我的手,跑向前去。起先很用力地踩踏在柔軟的沙地上,踉蹌之後,跌進沙中。我衝向前要扶她,只是她又恢復站姿,著急地拍了拍左手臂上沾附的沙粒後,都還來不及抓住她,又跑了起來。一段距離後她停了下來,雙腳緊貼著蹲下,手好像在翻找著什麼。當我趕到妹妹身旁,她用右手食指溫柔地撥開一小圈深色濕潤的沙,正中央是一枚傾斜擱淺在濕沙中的小瓶蓋,開口朝上。仔細一看,發覺裡頭是一隻寄居蟹,應該是猛烈的潮汐將牠倒著衝入沙中。她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像用鑷子拾起閃爍的裸鑽一般,將小生命救了過來。寄居蟹飛奔而去,翻過食指寬的壕溝後隱沒在瑩白的浪緣中。

她一直在觀察周遭,她一直都知道。

「妹妹要上學。」她站了起來,更加肯定地說。

「為什麼妳想要跟姊姊一樣厲害呢?」

「妹妹不喜歡『咚!咚!咚!』和『鏘!鏘!鏘!』,只要妹妹跟姊姊一樣聰明,『咚!咚!咚!』和『鏘!鏘!鏘!』就會被妹妹趕走了!」

「是因為妳不喜歡那個聲音嗎?還是,我們……姊姊帶妳去遠一點的地方,等到每天的工程結束,我們再……」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漲紅的雙頰顯得噙著淚的雙眸中蔓延的血絲更加清晰,交織著她的憤怒與悲傷,那怒視流露著沉重的不信任。

「沙——沙——」還沒沖碎的,只剩我們之間僅僅兩步,卻很遙遠的距離。

「我不要,這樣『咚!咚!咚!』和『鏘!鏘!鏘!』就不會被趕走了……」話未竟,她便低下頭,淚珠比海波更加耀眼。

「趕走了工程又怎麼樣?」我忍不住崩壞的耐性,又一次破口大罵。

「這樣媽媽就不會再哭了!」她也咆哮,啜泣聲在字裡行間渲染開來。

「工程」是在妹妹兩歲時開始的。一開始,為了不讓她受到驚嚇,我會跟她一起躲在大衣櫃裡。裡面的衣服是女人的服飾,但沒有一件是媽媽的。坐在凌亂堆起的衣物中,我替妹妹戴上耳塞,叫她抱著派拉,躲在煽情的內衣褲與瀰漫濃郁香水味的洋裝旁邊。這些是那頭禽獸從外面帶回來的「戰利品」。在我們離開衣櫃後,牠會病態地沐浴在「戰利品」的香氣中,用臉頰磨蹭胸罩,舔舐蕾絲內褲,然後假裝一本正經把「戰利品」收進衣櫃裡。即使牠享受快感時的神情令人作嘔,我們還是得在這唯一的庇護所裡瑟縮。靠著另一側的木板,凝視一片漆黑,我總是假裝自己什麼也沒聽到。妹妹說得沒錯,只要「工程」一開始,媽媽便會「對不起!對不起!」地哀號,哭喊聲在「咚!咚!咚!」和「鏘!鏘!鏘!」之間清晰地令人背脊發麻。所以我讓妹妹提早睡覺,畢竟「工程」總是很「準時」。

但是,她其實一直在觀察周遭,她其實一直都知道。

「對不起。」我試著走向她,但她也很快地往後退。

「是不是,是不是因為妹妹不乖,媽媽才會……」

「不是,妳沒有做錯什麼,」我趁機抱住她,右手環抱在她異常纖細的腰間,左手手指在她分岔油膩的髮絲間溫柔地來回爬梳。將頭髮撥向左肩,脊椎骨如連綿的山丘在後頸竄起,我親吻了第一座山峰,紊亂的呼吸像是岩漿在山巒下不安地鼓動。「媽媽會很高興喔,如果妹妹願意幫她。」

「真的嗎?」字與字之間夾雜著喘氣聲。

「當然啊,媽媽最愛妹妹了。妹妹要聽姊姊講上學的事嗎?」鼓起勇氣才終於能展露笑容,抓著她顫抖的肩膀,我堅定地說。

「嗯。」她點了點頭。

「姊姊雖然已經十八歲了,但是沒有讀過國中跟高中。」我們再次,牽著手朝著遠方前進。

「國中跟高中是什麼?」又是那充滿好奇心的眼神。

「就是讀完幼稚園後,再讀完小學,就會到國中還有高中上課啊。姊姊啊,其實很想去讀國高中呢,但是連小學都還沒畢業就沒有再上過學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是啊,我怎麼不去呢?我有多渴望正常人的生活,和朋友穿著制服在街上放聲聊天、在畢業典禮上和大家擁抱、互相祝福前程,還有學習更多來改善自己環境的拮据。沒有上學還是可以學習,在學校的回收場總是有很多資源。要是那個床邊故事沒有後續,要是那個夜晚,我逃離那頭禽獸骯髒的魔爪……我的手握得愈來愈緊,愈來愈緊。

「噢!」她用力抽走她的手,小小的手掌被握得通紅浮腫,但是掌心的疤痕卻還是如此明顯。

「不可以!」那起伏的疤痕彷彿在眼前逐漸放大,直到視野完全模糊。一聲熟悉的呼喊在耳畔響起,那是媽媽的聲音。我曾經想殺掉妹妹。我從垃圾桶裡拿出一塊啤酒瓶碎片,看著還在哭泣的妹妹,抓起她的手,在她的手上留下一道血流如注的怨恨。還是嬰兒的她開始嘶吼與痛哭,就在我對準脖子高舉沾滿鮮血的紅棕色利刃時,媽媽抓住了我。她那時已經走不出家門很久了。手上的碎片被俐落地拍落在地,除了錯愕與悔恨,我已失去任何情感。「保護她。就算她不是我們所期待的生命,妳還是要保護她,因為她是妳的責任。」

「姊姊太大力了啦!」她生氣的呼喊擊碎了腦海中的場景。

「對不起,姊姊剛剛想事情想著想著就……」

「沙——沙——」我們都轉頭看向大海,那逐漸寧靜下來的大海。

「姊姊——」才向前走了一小段,她又耐不住性子。「我們為什麼不回家?」今晚的「工程」比以往更激烈,媽媽最後的那個眼神,還是在叮嚀那句話。

「因為姊姊要保護妳啊。」這是媽媽給我唯一的任務。

「啊!忘了派拉還在家。好無聊喔!希望她不會被『咚!咚!咚!』和『鏘!鏘!鏘!』嚇到了。」

「派拉也舊了,很多縫線都脫落了,我們到了有布偶的地方,再買一隻給妳!」

「沒關係,派拉跟媽媽還在等妹妹跟姊姊回家。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等浪退了吧。」

「姊姊,浪要怎麼樣才會退?」

「如果海看起來好像睡著了,那就代表浪退了啊。」

「姊姊!妳看妳看!海睡著了!」她指著海的方向,用力扯我的衣襬。「浪退了!姊姊看嘛!」

明明月亮已經在身後隱沒,我卻還是懷疑,黎明是否會到來。蔚藍的大海在一片朦朧中熟熟睡去,妹妹笑臉盈盈地眺望著遠方的地平線。

但是,還有一道不會退的浪。

●決審記錄刊於聯副部落格:http://blog.udn.com/lianfuplay


【慢慢讀,詩】劉曉頤/發光的流亡地
劉曉頤/聯合報
我們牽手,在發光的流亡地

縱恣於你眼睛裡的碎片,你曾溫暖

握拳

搗出草藥綿延的音色

渾厚但不怎麼像薩克斯風

低迷但不怎麼像

滿懷愛意死去的風琴鳥


我們不在櫻草色的秋天分娩農地

鍾情於流亡地而不可自拔

你因心臟病而走得很慢

但皮膚上有六月茉莉的味道

整個人就是性感的封邑,敞開每扇

城門

擁抱雨


寒冷時要聽去年夏夜,螢火蟲翻譯

的草

你看微草中的鴿子臉

瞇眼面朝天空

天空溫存自己的孩子

荒蕪山脈蜿蜒我們如翠色的絲巾

絲絲縷縷都在散發內在的涵義

你肉體的洞穴,斜陽。欹躺的小獸

泛黃視線

一寸寸,暖橘色調

慈悲地洞開


就要暗下來了但能看得更多

末日騷動。第一束光。薰衣草和

骨灰罈香氣

本能的微風疊合時空

在發光的流亡地

你內在的死者顯露出

活著


●註:末兩句引用費德雷□帕雅克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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