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23日 星期二

【亂彈古典】蔡詩萍/你不知道有多討人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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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薈萃 【亂彈古典】蔡詩萍/你不知道有多討人厭!
【聯副 □ 為你朗讀23】顏艾琳/孩子磁場
幾米〈空氣朋友〉
【極短篇】鍾玲/獨臂慧可的任務

  人文薈萃

【亂彈古典】蔡詩萍/你不知道有多討人厭!
蔡詩萍/聯合報
你的一生,肯定也見過不少人。

但怎樣的人,你記得?怎樣的人,你恨不得忘死他?!

有些人,真真令人討厭。但多年後,你不時會想起他,想起他的壞,他的賤,他的令人牙癢癢。但,真想念有些在一起的日子。

而有些人,你竟然也就忘了,忘得一乾二淨!

可是他並不壞,甚至還很好。只是,或許他太好,好到沒什麼缺點,但也就很快的,他的優點就被日夜掩蓋,被日月褪色了。

我講的,是我讀《紅樓夢》時,屢屢在薛寶釵,在林黛玉之間,往復游移,往復猶疑。

薛寶釵的優點,完全是衝著林黛玉的缺點,而來的。彷彿,你有太陽神阿波羅的明亮,我就得有酒神戴奧尼西斯的陰暗不可。否則,世間怎難全,人間怎惆悵呢!

薛寶釵的美,是陽光普照的,人人得而見之,得而感之,你必會說聲謝謝。

林黛玉的美,則陰鬱,則陰晴不定,你在對的時間,巧遇上,她的美讓你驚詫,讓你有小雨打在我身上的竊喜感。但不是人人有這麼好的巧遇,於是時機不對,你就覺得這人太煞風景,太自以為是。

整部《紅樓夢》,似乎難以見到薛寶釵的內心戲!反之,林黛玉無時無刻不在上演內心戲!一個沒有內心戲的美女,像牡丹花,美則美矣,卻總是讓你一直讚嘆,一直讚嘆,美啊∼真美,美啊∼真美!然後咧?

然後你就沉默了。因為,不知還能說什麼。

而我們,每一顆活顫顫的靈魂,怎會三百六十度角全部是正向陽光,正向明亮的呢?

薛寶釵的美,的好,不給你壓力,但也同時,不給你深思的空間了!

薛寶釵的美,太全面。薛寶釵的好,太陽光。薛寶釵的人,太平面了。我們經過她,是那樣輕鬆,那樣輕易。你會懂我的意思,薛寶釵讓我們輕易的,接近她,而後,輕易的記住她的好,而後,也就這樣了。

林黛玉呢?真是一個麻煩女孩。

她美,但她刺人。她善良,但她刻意刺人。她聰明,但,她以聰明壓人,於是變得不聰明起來。

林黛玉的美,有角度。你不站在對的角度看,她真令人討厭。可你一旦對了,對著她的楚楚可憐,對著她的徬徨無措,你就會知道她有多迷人!賈寶玉是懂的,他總能站在對的時間點,對的角度點,看到林黛玉淒迷,迷濛之美,之善,之好,向他迎面撲來。

我讀《紅樓夢》,看到賈寶玉、林黛玉兩人的「冤家情結」,硬是常常聯想到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裡,托馬斯與特瑞莎的糾結。

托馬斯跟賈寶玉頗像,有女人緣。但托馬斯年長,性生活赤裸裸,不似賈寶玉,意念先行,意淫為多。但托馬斯也有跟賈寶玉頗為相近的特質,就是說到底,真正搆得上「戀人關係」的,就只有死心塌地的一個人!於托馬斯,是特瑞莎;於賈寶玉,唯獨林黛玉!弱水三千,干我何事,我只取你一瓢而飲!

薛寶釵實在太討人喜歡了。

賈母主動出資為她做生日,就看出她與林黛玉在長輩心中不同的分量。生日宴上,擺餐設宴、請戲班子,賈母讓薛寶釵選擇,寶釵優先的考量是「賈母年老人,喜熱鬧戲文,愛吃甜爛之食,便總依賈母往日素喜,說了出來。」當然,賈母遂更加歡悅。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裡,評論這一段時,刻意加了眉批:「看他(指曹雪芹)寫寶釵比顰兒(林黛玉)如何?」很顯然,作為曹雪芹的親密友人,這位脂硯齋也清楚,薛寶釵為人成功,在長輩心中夠地位。

而生日派對一開始,頭一齣戲,賈母便要壽星寶釵點,寶釵推讓不過,「只得點了一摺西遊記」,賈母自是歡喜。(別忘了,前面提過,老人家愛看熱鬧戲!)

接下來,賈母再命王熙鳳點選,王熙鳳何等精明,「亦知賈母喜熱鬧更喜謔笑科諢,便點了一齣劉二當衣。賈母果真更歡喜。」眾位看官瞧瞧,美女如薛寶釵,靚女如王熙鳳,個個都體貼入微,善解人意。那,這位林黛玉美眉呢?

好,賈母心中,女性晚輩裡,她還是疼黛玉的,黛玉點戲排第三,賈母接下來,指名她。黛玉推辭幾番,最後「方點了一齣」。然後,是寶玉、史湘雲、迎春、探春、惜春、李紈等等接續點戲。

曹雪芹厲害吧!寫完薛寶釵、王熙鳳的心思細膩後,再寫林黛玉點戲,則一筆帶過!為何?一則顯示林黛玉不精此道,不懂戲碼。再則,暴露林黛玉不懂討好長輩,體恤他人的自我意識!

舉一反三,長期下來,請問大觀園:哪個人,會喜歡她?哪個人,會挺她呢?

就連戲班子裡,兩個惹人憐愛的小旦、小丑,在派對結束後,被帶進來讓賈母打賞時,由於其中一位,讓王熙鳳聯想到模樣似某人而又不欲說破時,寶釵寶玉都心知肚明,但唯獨性格大剌剌的史湘雲點破說「像林妹妹模樣!」

這下好了,被指為像戲子,一整晚,林黛玉發作了。逼得賈寶玉,既在史湘雲面前,袒護林黛玉,被罵臭頭;又在林黛玉面前,被訴苦被抱怨連連。一個敏感的林黛玉,把整個家族聚會的場子,氣氛凝固成人人都要顧慮她的心情,她的敏感,動輒得咎。請問,有誰會喜歡她呢?

那一整晚,賈寶玉沒好氣的自生悶氣。

但又怎樣呢?

他注定是要與林黛玉「冤家一段」的!

他注定是要像托馬斯一樣,自認為是在河邊巧遇漂流至他身邊的竹籃,因而必須照顧裡面被棄的嬰兒特瑞莎!巧不巧,為何是你不是別人!巧不巧,為何是那「剛好的瞬間」!而非早一些,或晚一些?早一點,晚一點,就不是「你我」交會的「瞬間」了!

但,偏偏就那麼剛好!

所以,賈寶玉最想說的應該是,黛玉啊黛玉,妳不用這麼生氣,不用這麼在意,妳不知道你有多討人厭,但像寶釵那樣討人喜又怎樣呢?反正我愛的,我心中在意的,只有妳!只有妳!

薛寶釵人人愛,唯獨她鍾情的賈寶玉不愛。

林黛玉人人嫌,幸好她專情的賈寶玉獨愛。

這就是愛情。這就是人生。你獨一無二,你只等愛你的人。

你為誰而活呢!


【聯副 □ 為你朗讀23】顏艾琳/孩子磁場
讀.書.人/聯合新聞網

孩子磁場

顏艾琳

你是一把溫柔的剪刀

將我剪成母親的形狀

在有光的地方,

我是你的影子

彷彿還懷孕著你,

兩人一體。


當光消逸之時

我看見獨立的你,

而你有強烈的磁性

我黏黏地

再次將你擁抱。


●說詩

成為人母,對一個習慣來去瀟灑的生命旅人而言,是加諸於女性最強大的證實。我被生為女性,從來覺得母親這身分太無私、太犧牲、太分裂。直到自己因惑愛謎情而走入婚姻,還沒解開對愛的情結,婚姻卻用生子打了更大的親情結,牢牢地綁住我。

寫這首詩時,孩子不到五歲,自他出生後的每個過程、長相變化,都在在讓一個敏感的女詩人驚奇,柔化成當初抗拒的母親形象。此詩被「組合語言」舞團改編成20分鐘的現代舞蹈,已於愛丁堡藝穗節、美國、韓國國際舞蹈節演出共40場以上。


(本專欄每星期三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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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米〈空氣朋友〉
幾米/聯合報
幾米〈空氣朋友〉


【極短篇】鍾玲/獨臂慧可的任務
鍾玲/聯合報
達摩大師在少林寺後面山峰上的石洞中打坐,九年如一日,但是洞外的景觀已大不相同。洞外的平地上起了一間土牆茅頂的草廬,裡面一邊是有炕的寮房,另一邊是簡樸的禪堂。除了尼總持,其他四人,慧可、曇林、道育、道副,都住寮房裡,尼總持是江南人,出家前是梁國的公主,她住山腳的尼姑庵。

這些年只有慧可進入山洞打坐。每次打完坐,達摩會問他打坐時有無念想,慧可說出現了對「心性」的一些疑問。達摩告訴他有此念頭,就是攀緣。直到第八年,慧可告訴師父:「我已經完全息了諸緣。」

達摩問:「是不是變成斷滅了?」

慧可答:「沒有變成斷滅。」

達摩臉上出現難得一見的微笑:「你到達了,這就是諸佛的心性,永遠不要懷疑它。」

到了第九年,曇林被以前的師父召回鄴城善業寺的譯場去翻譯佛經。一天達摩把其他四個弟子召到禪堂來,說:「你們學禪各有所得,慧可得髓、道育得骨、尼總持得肉、道副得皮。是時候我們下山在震旦國傳布禪法了。我把我師父般若多羅傳我的袈裟傳給慧可,他就是禪宗震旦法脈第二代傳人,以後代代相傳,以袈裟為憑。兩百年後禪法傳遍震旦,就不再需要傳袈裟了。」

慧可在達摩面前跪下,四體投地朝師父三拜,單手接過褐色織紫絲線的袈裟。五天後,弟子們清理完山洞內外就下山了。師徒分道揚鑣,實踐獨來獨往的頭陀行,九十年後到四祖道信時,才建立禪宗自己的寺院。

西元534年,慧可四十七歲,時天下三分,南方是梁國,北方的北魏剛剛分裂為東魏和西魏,東魏建都河北的鄴城,在今河北的南端,漳河之北,是中原佛教勝地之一,佛寺林立,遍布城郊山野。慧可就到師弟曇林常住的善業寺掛單。慧可不再是十多年前的秀逸僧人,現在他凹凸分明的臉上流露一種堅毅,個子高瘦,僧袍左袖飄飄蕩蕩。每天他一半時間都在打坐,少言少語。

次年一天下午,慧可忽然心有感應,知道師父達摩的時間到了,下山前師父曾說第六次有人毒害他就不再避禍,因為法脈已得傳人。慧可急忙往譯場跑去,在蓮花池畔遇見衝過來的曇林。他們兩人當即跪下,朝著洛陽方向拜別師父,他們知道師父在熊耳山的佛寺裡,有師弟道副隨侍,料理後事。但是一拜完師父,慧可心中壓下一個千斤錘,現在輪到他尋覓傳人了。他在善業寺已經一年多,共有三十多位僧人和居士向他請益,但是沒有一個是大覺大悟的根器。他不知道這位傳人要等四十多年以後才會出現。

慧可決定講經,吸引更多人認識他,也許傳人會在聽眾中出現。於是找曇林向住持推薦他當教授師,以他是禪那法脈傳人為由。慧可開始在善業寺講《楞伽經》,深入淺出,聽經的人由十多人增加到上百人。附近另外一座大剎崇德寺的住持道恆上人也正在講《楞伽經》,不過他講的是最近才由菩提留支翻譯出來的十卷版本,比起九十多年以前求那跋陀羅翻譯的四卷《楞伽經》,在內容上不同之處甚多。道恆聽說慧可在講求那跋陀羅的譯本,很不以為然,認為其譯文粗陋不通,就派兩個弟子去聽慧可講什麼,兩天後回來報告。

兩個弟子聽了五天才回來,向道恆報告說:「慧可講得很生動,例如師父以前講習性如何令我們以幻為真,就用《楞伽經》經文來解釋:『譬如幻師以幻術力。依草木瓦石幻作眾生若干色像。令其見者種種分別。皆無真實。』慧可法師卻用生活上的例子,我們誦神咒一定要誦多少遍,過午一定要不食,認為這樣修行會得道,這些也一樣是以幻為真的習性。」

道恆板著臉說:「慧可竟然說這種謗佛的話,你們不許再去聽。」

道恆住持跟善業寺的住持數說慧可散布魔語。善業寺住持雖然內心不同意,但為了善業寺的聲名,只好停止慧可的講壇。

其實有一種講經跟一般的不同,最能利益聽者,就是他的修為已經達到佛經中所談的修行境界,他等於是在談自己的修行經驗,能這樣講經的人如鳳毛麟角,慧可就是其中一位。一般法師講經止於解說文義,因為連他自己都還在按經文修行,道恆就是其中一位。

寺方中止了講壇,慧可倒是無所謂,因為到寺裡來向他請益的僧人、官員、居士越來越多,只是還不見那位有根器的人。三十多年過去了,鄴城的皇宮已改朝換代為北齊。573年一個初秋的下午,在寺裡花園中他和曇林坐在大石頭上說話,他們為北齊皇帝的荒唐奢侈而擔憂民生艱苦。接著這兩位八十多歲的老僧打坐入定,靜觀鄴都的未來。忽然他們的心鏡上現出許多兵士衝入鄴都周圍的兩千間佛寺,放火把大殿和藏經樓燒了,滿臉驚恐的僧人由寺門蜂擁逃出來。他們兩人同時睜開眼,曇林說:「幾年後,周朝皇帝宇文邕會滅齊?」

慧可點點頭說:「是,宇文邕不滿佛教勢力凌駕朝廷。佛教將面臨大劫。」

慧可和曇林跟善業寺住持細談以後,決定由他們兩位帶弟子進行救援行動,把藏經樓的佛經和佛像等珍藏在三年間分批運到今安徽省西南天柱山的寺院裡,那是善業寺的分院。577年北周武帝滅了齊國,開始滅佛運動,毀寺四萬,強迫三百萬僧尼還俗,只有善業寺的佛經珍寶得以完整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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