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31日 星期四

謝哲青/適時的休息 也是種重要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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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觀點
謝哲青/適時的休息 也是種重要技能
謝哲青聯合報

我固定每周三在自己的畫房直播,與大家分享旅行與閱讀的奇聞軼事。線上節目「書房裡的小旅行」發想靈感,來自於一本奇特的小書,一七九五年由法國貴族薩米耶.德梅斯特寫的「在自己的房間裡旅行」(Voyage autour de ma chambre),透過想像力的聚焦與放大,咫尺斗室也能化成無限宇宙,書房裡的每一幅畫、每一本書,都能鋪陳出森羅萬象的世界。

而在自己重新與線上的朋友共讀某本書時,又能讓我重新思考書本內,畫冊中先前摸不透,或想不通的事情,往往在重讀過程中,又意外獲得許多靈感。

例如,我手邊有一本西班牙神經科學家聖地亞哥.拉蒙.卡哈爾(Santiago Ramón y Cajal)在一八九七年出版的書籍「研究科學的第一步」,即使百餘年後的今天,讀起來依然有滋有味。卡哈爾被學術界尊為現代神經科學之父,最重要的成就,是證明神經系統是由海量,且性質相異的細胞所組成,同時也發明了染色法(Staining),就是我們國中理科實驗,為了在顯微鏡下看洋蔥細胞壁老師所教的方法,方便研究諸如神經元、樹突、軸突、突觸與神經膠質細胞等組織。

不過我更有興趣的,是卡哈爾為了說明所製作的手繪稿,他的大腦解剖圖在廿一世紀今天,仍被用於課堂之中。原先我也很好奇,在數位化、影像立體化現代,為什麼卡哈爾手稿仍被視為重要教材。

「理由很簡單,比起數十張真實相片的呈現,卡哈爾能用一張簡單的圖,以最清晰的視角切入,說明最重要的概念…今天還沒有任何人,及任何設備可以這麼詳細。」

因此,卡哈爾也被稱為「腦科學界的達文西」,他的手繪稿是科學控與藝術迷爭相收藏的珍品。

除了關於神經科學與腦科學的研究專題論文外,卡哈爾也寫詩、政經評論、哲學分析,以及科幻小說,而且無論是質或量皆有高水準表現。他在「研究科學的第一步」中,面對工業革命後歐洲,向學術界年輕工作者提出兩大隱憂:

首先,與電報爭速,與時間賽跑的時代(我們則是與AI與網際網路競爭),單調平板的書寫與研究,會大量取代細膩深入的研究。

其次,應接不暇的工作,會影響我們見解的深度。膚淺又容易回答的專題會塞滿圖書館,但艱澀、根本性的問題反而會被忽略。量產會扼殺偉大作品的誕生。

不管贊成與否,卡哈爾面對增速競爭世界的確有先見之明。當超時過量工作排程成常態,實際上也抹煞我們深入思考(不管思考什麼)的可能。卡哈爾最後表示:「適時的休息,也是一種重要的技能,最能恢復元氣的休息,往往是主動而非被動,是動態而非靜態的。」

自忖反覆閱讀卡哈爾多次的我,卻在做節目中才發現這句擲地有聲的話語,當下除了驚喜,當然也參雜了些許慚愧。時至今日,應該不太有人會把不眠不休的超時工作視為美德,當成榮譽勳章戴在身上?但在忙碌緊湊之餘,休息被定義成「不用工作的時間」:下班後長時間掛網、追劇…這都不是卡哈爾推崇的休息模式。

當下次假期結束,拖著疲憊的心回到工作崗位時,或許也試著想想,到底我們在假期間都做了什麼。

(作者為旅行作家、電視節目青春愛讀書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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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媜/夫妻同在病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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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文選 簡媜/夫妻同在病舟上
謝子凡/廁所學
【小詩房】廖啟余/雨後
【野想到】李進文/溼地

  今日文選

簡媜/夫妻同在病舟上
簡媜/聯合報

我所讚許的,是通過「知其不可而為」之後萃取而得的領悟,渺小的人之所以變得偉大,不是在於他體認到自己渺小,而是洞察到「上天」竟有渺小的時候,遂在當下「代行視事」扛起重任。這一刻,人做了神該做的事,使人性展現神性的光澤……

常看到妳騎機車穿街走巷,一身瑜伽勁裝趕赴上課地點。如果把機車想像成含水量低的觔斗雲,妳那風馳電掣的氣勢,恕我不溫柔地想像,頗似西遊記人物︰妳一下車立刻是帶領婆婆媽媽奮力抵抗地心引力的大統領,下課,跨車催油一聲呼嘯,奔去另一間教室,又是引導一群好吃懶做天兵消滅萬惡脂肪的大元帥。再跨車,巡視市場,踏進家門的妳變成買菜回來的家庭主婦。別在意我把妳比喻成孫悟空,他是經典名著中最教人蕩氣迴腸、可歌可泣的男主角——賈寶玉是用來夢的,孫悟空是用來戰的。妳我都明白,沒有七十二變本事,唐僧西天取經之路寸步難行?

在我眼中,妳與學長的關係頗似唐僧與孫行者,乃歷險旅程中天造地設的一對。逆溯時光,大學校園裡你們相識相戀,已在碩班的學長呵護妳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為了讓妳能專心約會,竟代寫「中國現代史」報告得到九十以上高分。這個出身寒門、小時候坐在路邊石椅就能讀書寫功課的才子,就像校園裡傳誦的諸多神人一般,天賦異稟,第一次摸吉他自學不久即能上台演奏,學語言就像喝不同口味果汁般容易,除了中文,能通英、德、拉丁、梵、西班牙語。才子身邊必有許多仰慕者圍繞,但他癡癡等妳畢業,料想妳身上散發的熱情、樂觀與歡愉,是他這個書齋老靈魂迷戀的;古籍飄霉味、舊書多蛀蟲,最渴慕陽光。

還記得《西遊記》第十回師徒相遇那一幕嗎?被鎮在五行山五百年的孫悟空喊著︰「師父,你怎麼此時才來?來得好!來得好!救我出來,我保你上西天去也!」玄奘揭了封條,孫悟空第二度誕生仍是從石頭迸出,做師父的給取了綽號「行者」,最精采是行者原本剝虎皮當作衣服,之後竟拿玄奘的白布上衣穿,再在腰間圍上虎皮。一發心即是半人半獸,僧衣也穿上半件,另一半得在旅程完成後方能修得正果。如果,婚姻裡有《西遊記》情節,必然是把愛情原封不動給搬過來,愛字,拿「心」去「受」,就是緊箍兒。

人生多奇遇,有緣者繞了一圈終會相逢。我與你們系出同源,先後在同一系出入,在校時卻是天南地北不相識。搬來此屋,怎知與你們對門而居,一查問,原來都有哲學基因。俗話說千金買屋萬金買鄰,我一向芳鄰福緣甚厚,這邊一家三口、那裡闔府四人,互通家常物資,情同老鄰。此時皆已中年,出校門後如何負笈異國深造熬過多少苦、如何在人生戰場拚搏嘗過幾次敗,都不必提,一人有一人的課業,一家有一家的經文,眼睛睜開看到的都是,即煩惱即菩提。

怎知妳的新課本來了。初冬第一波寒流,學長竟腦溢血倒下,緊急兩度開刀留得一命,半身機能已失,書齋老靈魂有口不能言、動彈不得之苦,更甚五行山下鎮了五百年的孫悟空。

唐僧上西天取經必須經歷九九八十一難,學長這一倒該算第幾難?你們全家齊心動員,求醫問診,西醫復健、中醫針灸、氣功推拿,所有聽過的醫法都試了。妳真的像孫行者,妻子、母親、媳婦、老師還要當女兒,這麼忙,學長無論上哪家醫院復健、去哪門哪派就診,妳總是陪著,指揮調度、督導醫藥,毫不含糊。

有一陣子,妳家以大陶鍋熬燉水藥,鎮日飄揚中藥味堪比藥鋪,光聞那味道大概病就好一半。但老天無動於衷,學長起色有限。某日,我進妳家,才叫一聲︰「學長!」他竟號啕,妳說你們夫妻已經抱頭哭過了。

但妳從來不是喜歡哭哭啼啼的人,也不愛抱怨家人、親人、友人、路人,這一點很像孫悟空,整本《西遊記》,咱們的齊天大聖打妖怪都來不及了哪有空哭哭啼啼?猶記得,妳曾積極探聽其他病友家屬,預想他山之石可以攻錯,通過電話後就作罷了,妳說對方家人充滿抱怨與無望,「我不想聽到這種話。」愛,果然是扎入肉裡的緊箍兒,妳的學長口不能言,不會念咒,是妳把他捧在手裡,無論健康無論惡疾,不離不棄。妳的愛,就是妳的咒。

世間道理,寫在書本用眼睛讀來的都不難,可以賞析其修為、評論其境界,一面佐以蛋糕咖啡。一旦親身碰到,才體會那些道理都是埋在刀山上沉入油鍋裡,什麼叫「不離不棄」?當夫妻同在病舟上前途茫茫,這四個字的意義才出得來。

有一天在市場水果攤前,一位七八十歲老婦人與老闆娘對話,顯然彼此熟識,老闆娘問其夫病況,老婦人述說丈夫久病情狀,忽然有一語︰「我問他︰你還愛我嗎?愛的話就握我的手,他握得好緊好緊……」我聽得竟忘了要買水果,一時眼熱。

琅琅上口的詩「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要明白,元好問筆下生死相許的不是人,是大雁。是以,對有些人而言「夫妻只做到生病止」,路人甲乙丙能說什麼?他是人不是雁!

這是學長病倒前的事,沒想到從妳身上再次印證,病舟上夫妻之愛,除了有情更要有義。妳這個行者不改騰雲駕霧個性,有時擺出瑜伽動作逗妳的學長,問他有沒有「心中老鹿亂撞」?惹得他尷尬而笑。病舟在霧鎖江面飄搖,不見手足、天下也沒有不散的筵席,老夫老妻,一個逗一個樂,日子總要往下過。

然而,妳豈只是穿街走巷的拚搏者而已,身上的哲學基因必然也是當年學長迷戀妳的原因。妳在Line上寫著︰

「讓世界靜下來,或者讓自己靜下來?不要想去改變情境,事實上這也是辦不到的,人只能處理離你最近的——你自己。困難的產生是因為人常在事情發生時就想離開。我們可以接受噪音,噪音中有份寧靜,同時,它們也是寧靜的一部分。

活在當下,全然開放接受一切。你會發現,當你走在道途中時,事實上也同時就在終點。——中秋連假讀書心得。」

我回覆︰「我所讚許的,是通過『知其不可而為』之後萃取而得的領悟,渺小的人之所以變得偉大,不是在於他體認到自己渺小,而是洞察到『上天』竟有渺小的時候,遂在當下『代行視事』扛起重任。這一刻,人做了神該做的事,使人性展現神性的光澤。」

妳立即恢復孫悟空的潑猴本色︰「老師的說明粉艱深ㄋㄟ!」接著是《西遊記》才有的情節,妳寫道︰

「生活基本款︰柴米油鹽醬醋茶,生命基本款︰吃喝拉撒睡加笑得出來。今晚回到家,屁股才剛坐熱,便被老公急召(外傭大呼︰太太快來,先生找妳),來到床邊,有何大事?果真是『大事』;生病六年了,天可憐見,今日自穀道釋出一條長十公分直徑兩公分的『米田共條』!普天同慶,腸道終於有力啦!叫老婆來看SHIT。全家歡天喜地,抱抱親親……」

第一百回,取經圓滿,唐僧受封為「旃檀功德佛」,孫悟空為「鬥戰勝佛」。孫行者對唐僧說︰「師父,此時我已成佛,與你一般,莫成還戴金箍兒,你還念什麼緊箍咒兒掯勒我?趕早兒念個鬆箍咒兒,脫下來,打得粉碎,切莫叫那什麼菩薩再去捉弄他人。」

「打得粉碎」四字漂亮啊!唐僧說︰「當時只為你難管,故以此法制之。今以成佛,自然去矣。豈有還在你頭上之理!你試摸摸看。」行者舉手去摸,果然無了。

當此時,天地無憂無慮。老夫老妻牽手下了病舟,學長學妹一起成佛。

(簡媜散文集《陪我散步吧!》將於近日出版)


謝子凡/廁所學
謝子凡/聯合報
剛開始上班的那段日子,我愛上了廁所。

在綿延不絕的動腦會議中,在不知如何下手的標題和內文之間,反覆推敲仍然無法捉摸的客戶信件裡,我們每個人都被糾纏在其中,無法抽身。

唯有廁所,象徵自由,可以正大光明地不回應一切要求。

在大部分的情況下,你都可以大方地說「我去一下洗手間」,然後撤退到一間間的隔離箱裡。

那棟大樓不是最新的商辦,但廁所維護得很好,乾淨,沒有異味,甚至挺香。有時我並不脫下褲子,而是衣著整齊地坐在上頭,喘口氣,消化主管和客戶的「指導」,甚至釋放一下在辦公空間不被允許的眼淚。很少看到規畫得那麼奢侈的廁所隔間,坐在上頭,雙腳可以往前呈大字型伸直,還不會尷尬地從門下露出。間數多,不會因為占住一間而感到愧疚。

有時坐著坐著,便陷入了一種混沌的狀態,眼皮漸重,感覺有團氣體從天靈蓋緩緩上升……是繆思嗎?嗯,不大像,那形狀透過朦朧睡眼看起來比較像……謬論。

推開廁所門,帶著小寐後的清爽,回到座位。

公司後來搬進了A級辦公樓,重新設計工作空間。創意人員之間幾乎沒有隔板,主管也沒有房間,所有的會議室呢,完全以透明玻璃打造,像一個一個的水族箱,在裡頭開會,像在表演給人觀賞。

在這種環境下,我時常覺得接收的雜訊太多,必須找個絕緣的地方,關上自己。在辦公室的正中央,設計師設計了一根銀色的粗管,彷彿科幻片中將人從星球傳送到太空船上的裝置。大小僅容一人進入,進去後只能蹲坐。設計用意的確是讓人獨自思考,但我在裡面通常都在,睡覺。

我總覺得很疲倦。文案間流傳著各種傳說,某某某一次交了上百個標題出來(我怎麼寫三個就覺得寫不下去了?),某某某被總監退稿54次,(應該很想死吧?)。資深的同事晃過來問:「在幹嘛?」,看著我只寫了兩行的文案,順口丟了三個新的想法,我趕緊抄了下來。

我又覺得累了。進去管子吧。

這管子的材料很薄,敲起來聲音清脆,像是鋁板。沒有鎖頭。設計師解釋道,怕人在裡面反鎖了,若發生昏倒等身體狀況,外頭無法打開的話,很危險。嗯,我得說他考慮十分周到。在裡面的時候我一直很怕有人突然開門,發現昏睡的我。

後來,我又回到了廁所。

這A辦大樓的廁所依然水準很高,不知道公司在尋找辦公室時,是否有把這一點考慮進去。面寬、縱深都足夠,深色的花崗岩鋪墊沉穩的氣氛,沒有刺鼻的香精,我感到十分滿意。

一年一年過去,漸能快手處理工作,甚至還有自己的小組。更多時候,我成為留在會議室裡的那個人,等待那些跟我說「我去一下洗手間」的組員。廁所於我漸漸陌生,如今回憶,後來那幾間公司的廁所,的確也沒什麼太深的印象。直到去了杭州。

那裡的辦公空間比我待過最大的公司都大上數倍,座位延綿不絕地一直延伸到視覺盡頭。在如此開放的空間,我並不覺得開放,反而是窒息。來往川流的人們不時擾亂了空氣,不管做什麼都一顆心懸著,加上公司開發了各種可以聯絡上每一個人的通訊軟體,只要在電腦前,叮叮叮叮,咚咚咚咚,幾乎沒辦法不被找到。唯有遁入廁門。

在《星星的孩子》這部電影裡頭,患有自閉症的天寶˙葛蘭丁教授在阿姨的農場上發現一種特別的裝置——擠壓機。樣子像是一個小型柵欄,用以安撫牛隻在烙印或接種前的情緒。牛隻走進去以後,以繩牽動左右兩邊的木板,將牛隻夾在中間。這樣能幫助牛隻的情緒平緩下來,以免在過程中弄傷自己和牧人。她發現,這對她本人也有用。她改良牛隻用的擠壓機,當她感到被過多的資訊攻擊,快要發作時,便急急奔回房間,拉動繩子,用木板將自己緊緊夾住。這能夠給予她需要的擁抱,但她又能完全掌控。她在這種緊緊的擠壓之中,能逐漸冷靜下來。

廁所,便是我的擠壓機。

近來已有專家建議在開放式的工作空間內加上能夠讓個人專心工作的隔絕小房間,但大部分的辦公空間設計還跟不上最新的研究,一般人大約也很難自備擠壓機。

那麼,我鄭重向你推薦,找尋一間乾淨、能讓人放鬆的廁所,將為你的生產力及職涯帶來莫大的幫助。


【小詩房】廖啟余/雨後
廖啟余/聯合報
雷雨留下了彈孔

在一道牆新敷的混凝土

注滿混濁的光


它濾過黑壓壓的菓子

灌溉無葉之樹

牆內,那兒要屠宰羔羊


天空在牆頭挪動島嶼

像一些塊莖

然後妳聽懂了異邦人的話


【野想到】李進文/溼地
李進文/聯合報
野鴨的日期,冬雨近來軟弱。而紅柿,點亮那些鬱黑的幹。流域安頓岸邊人家,而我彎彎曲曲,只剩我一個人濕地。楊柳委屈,船行順順理解,一條河的腰力無法拉縴一畝陽光以及萬噸月影。魚戲魚鉤、魚戲蓮荷,譬若世俗閒扯。請漣漪我,請輕輕浮動我一個人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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