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31日 星期一

張曉風/「欓」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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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文選 張曉風/「欓」這個字
人文薈萃 【文學相對論】鄭宗龍vs.謝旺霖(五之五)/毛月亮
【客家新釋】葉國居/畫符
【慢慢讀,詩】林煥彰/我的影子的影子的背後

  今日文選

張曉風/「欓」這個字
張曉風/聯合報
「欓」這個字,我以前沒見過。

如果你去查字典或辭典,那,你就要注意了,凡三公斤以下的「典」裡是查不到的。換言之,它是個近乎消失的「罕見字」,只存在於大部頭的「典」裡。

我怎麼會撞見這個字的?說來也是緣分,由於我比較愛讀古書,常會跟「怪字」交上朋友。說它「怪」,其實不公平,它雖有點難寫(指正體字),但很單純,它的左右都是清楚明白且常用的字。

我遇見它時,它隱身在酈道元的《水經注》卷十六的〈穀水〉篇裡(原文見註1,免得有人讓文言的文字給嚇倒,下面只說大要)。

從前,漢明帝夢見金色放白光的夢中人,有人告訴他應是西方之佛。於是他便派人去了印度,並且取了經回來。由白馬馱著,放進白馬寺(此寺以此得名)。但寺很大,放在寺的哪裡呢?用今天的話來說,就叫「善藏室」。但,善藏室仍太大,往哪兒擺呢?──請原諒我的「家庭主婦」的劣根性,我不在乎什麼什麼上人或大師來據經說法,我在乎的是:

「啊呀,這個寶貝,教人往哪兒擱呀?」

書上也說了,放在「原包裝裡」,原包裝是什麼?書上說「始以榆欓盛經」,而「欓」的註解是「桶」,它的讀音則是「擋」或「淌」。看到這裡,我立刻把那千里迢迢馱來的經典忘了,注意力當即轉到這個字的讀音上去了。原來,在台灣,兩千三百五十萬居民裡,大約有一千五百萬是閩南人的後代,閩南人念水桶便是念「水趟」,我因此認定閩南人說水桶的時候,其實用的是這個很有歷史的、很文言的「欓」(正如他們說鍋子不說「鍋」而說「鼎」),但說的人並不知道那字怎麼寫。

桶,曾經是很日常的器物,閩南人不但說「水欓」,還有「米欓」、「飯欓」、「屎欓」、「卡欓」等。其中「卡欓」用得最多最廣,但「卡」是何字卻搞不清,我認為「卡」應該是「汲」字。

這裡面,比較有趣的是「飯欓」和「屎欓」,前者和中原語系一樣,罵人「只會吃飯,不能成事」,後者則是閩南語所獨有,罵人傲慢,如:

「他那個人很『屎(此處讀作塞)欓』。」

但字典上註明上聲的,閩南語怎麼是去聲呢?原來閩南語一向「擅長於不說『上』聲」,例如「美」、「水」、「講」、「飽」、「改」、「黨」、「港」、「粉」、「米」、「倒」、「兩」、「免」、「點」、「理」、「狗」、「帚」、「請」、「餅」、「比」、「滿」、「秒」、「府」、「斗」、「膽」、「等」、「鼎」、「短」、「討」都變成了去聲。

客家人有句話說「寧賣祖宗田,不賣祖宗言」,田賣了,還可以再買回來,言語一旦斷絕了,就消失了。

我能找到一個兩千年前,漢明帝時代的詞彙,並且知道它在閩南語中活著,真是一件不錯的事。連雅堂先生曾經有一本書,叫《台灣語典》,卻沒搜到「欓」這個字。能為雅堂先生補遺,已經很令我高興了,不意附帶還發生了一件好事。原來「欓」除了是「桶」,它也是某種植物的名稱,那種植物也叫「食茱萸」。「食茱萸」因為被認為可作藥用,所以收在《本草綱目》裡。我再查,不料圖片也蹦出來了(原本的典籍只有文字方面的形容,網上卻有鮮活的彩色照片),我一看那圖,不禁驚呼,呀,呀,呀,這玩意兒就是刺蔥嘛!

還記得大約三十年前,有一次,在花蓮山間溪畔,有人招待我們吃一頓「野餐」,野火正燒著,有盤刺蔥煎蛋給慎重地端了上來。呀!我一直忘不了那辛香的味覺,黯黑不辨人的黃昏野溪邊,主辦單位一再強調:

「這刺蔥很希罕,是原住民朋友愛吃的哦!」

我後來就常常煩勞友人為我寄些刺蔥來解饞。

刺蔥是樹,我們吃的是樹葉,嫩葉上的柔軟小刺也一併可食,老樹葉就不能碰了。

我一直以為它真是原住民獨享的妙品,查完資料才知道,不對。它也叫「越蔥」,還說出「閩中江東」也有(註2),看來它的分布很廣,我以前傻傻的,還拿曬乾切碎瓶裝的刺蔥送大陸來的朋友呢──好在送的都是北方人,北方沒這玩意兒。

開卷真不錯,長好多知識,甚至還知道了「刺蔥」這綽號的本名,是「食茱萸」,是「欓」。而「欓」,這個許慎《說文解字》裡不曾出現的字,其實有兩個意思,一個是「桶子」,一個是「欓樹」。後者台灣東部有,俗稱刺蔥樹。想當年,在中古時代,它曾是很重要的辛香料呢!(註3)

在北魏時代有位當過官的賈思勰,寫了本《齊民要術》,其中有一則教人醃魚的方法如下:「薑、橘、椒、蔥、胡芹、小蒜、蘇、欓,細切鍛(不是錯字,古書上就是這麼寫的),鹽、豉、酢,和以漬魚。」想來,漬好的魚,其滋味一定多元且有層次。待有暇之日,真想來試做這一道辛香奪人的鮮美魚片。

另外一本蕭子顯所著的《南齊書》上的紀錄就更有趣了,書上說「始興郡,本無欓樹,調味有闕。世祖在郡,堂屋後忽生一株」。始興郡位在粵北,當時世祖(南齊在五、六世紀之間479∼502,總共二十四年,這位名叫蕭賾的「世祖」在位十二年)住家附近沒有欓,居然被認為是一件「造成烹調上極不便」的大憾事。後來,大概是拜小鳥之賜(植物的遷播常是不乖的小鳥隨地大小便所造成的),屋後忽然長出一株「欓」來。此事不怪,怪就怪在「史家」的「史筆」所透出的「史觀」──《南齊書》居然把這一條列入國史的〈祥瑞志〉了。官邸長出刺蔥樹,竟能算是「祥瑞事件」!唉,我想想,可能也對吧!「吃飯皇帝大」,身為小朝廷小帝王,廚房炒菜卻少了刺蔥,當皇帝也當得不是味兒,不料此時屋後忽然冒生出欓樹,說不定是證明「真命天子在此」呢!列入〈祥瑞志〉,不亦宜乎!當然啦,如果有人據此挖下去,弄出一部華人在南北朝時期的「口味改變史」(或云「擴充史」)也不錯!

不過,我還是打算回過頭來再附帶想一想,那些了不起的、兩千年前遠從印度攜回的佛經,為什麼偏偏放在榆欓裡?榆欓是指榆木做成的桶子,榆木一點也不高貴,佛經好像應該放在紫檀木、花梨木、酸枝、金絲楠木,或至少至少,也要用個香樟木來做桶子吧?

或許,因為那榆木桶也來自印度,所以捨不得丟。也可能,榆木代表「家常風味」,素樸廉價,象徵某種宗教方面的平民精神。榆樹是北溫帶常見的樹,台灣好像沒什麼榆樹,我只聽母親說起老家有榆樹,春天結「榆錢」,摘下來拌上麵粉,蒸一蒸,再加醬油、麻油、醋拌一拌,極美味(這些懷鄉人的話,信一半就好)。另外,在明人的曲中還讀到一句「又不癲,又不仙,拾得榆錢當酒錢」(明•金鑾〈南一封書〉,註4),此外就是美國尤金奧尼爾的《榆樹下的慾望》,此劇影響曹禺甚多,那劇情因亂倫有些慘烈駭人,看來榆木該是生命力極壯旺強悍的樹。

不過,我倒是比較傾向我所查到的另條資料,榆木因防水性能好,常用來做船舶和家具。想來,以佛經之尊,也照樣怕水氣和潮氣,能躲避「濕劫」,很重要──所以,那幾卷遠來的經典,便放在榆欓(桶)中了。

●註1:酈道元《水經注•卷十六》引張璠《漢記》:「穀水又南,逕白馬寺東,昔漢明帝夢見大人,金色,項佩白光。以問群臣,或對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形如陛下所夢,得無是乎?於是發使天竺,寫致經像。始以榆欓盛經,白馬負圖,表之中夏,故以白馬為寺名。此榆欓後移在城內湣懷太子浮圖中,近世復遷此寺。然金光流照,法輪東轉,創自此矣。」

●註2:見《韻會》一書。

●註3:欓那時候列為「三香」之一,「三香」是指椒、欓、薑,這條資料記載在《爾雅翼》中。

●註4:我就麻煩一點,把這段曲子譯述改寫如下:

唉!我這人也奇怪,又不是「老番顛」(閩南語),又不是成道成仙的高人──居然,從口袋裡掏出圓圓的「榆錢」,打算把它當圓圓的銅板來付酒錢了。搞不好,酒鋪子裡的夥計還以為我是詐騙集團的成員呢!其實,只有瘋癲之人才有權利硬把榆錢說成銅板吧!此外,如果你是仙人,也可以,因為你有本事為榆錢作法,它就從榆錢種子變成硬幣了。而我兩者都不是,我只是個糊里糊塗的窮詩人,前幾天春遊時順手撿了幾枚榆錢,一時揣在口袋裡。久了,就忘了。今天此時此刻,還以為自己兜中有錢呢,及至一掏出來,才發現原來只是些「飽涵詩意」卻「毫無幣值」的玩意。酒帳嘛,還好,都是街坊熟人,就不好意思,讓我賒一下吧!


  人文薈萃

【文學相對論】鄭宗龍vs.謝旺霖(五之五)/毛月亮
鄭宗龍、謝旺霖/聯合報
左圖:鄭宗龍。(圖/李佳曄攝影,雲門基金會提供)、右圖:謝旺霖。(圖/謝旺霖提供)

無盡的追尋,練習,

與叩問

●謝旺霖:

宗龍,上回我倆主題談「創作」,但總覺得還有什麼不足,或許是因為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場無盡的追尋,練習,與叩問吧。

記得兩年多前,在你還未編創下一齣和下下一齣舞作的時候,便已開始提起想編另一齣關於月亮的舞。我驚訝地問你為什麼是「月亮」?況且當前還有兩大舞作正待進行,為何就遙想到如此隔空的計畫?你只淡淡地話家常般告訴我,因為覺得現在越來越多人,似乎總是低頭盯著手機,卻忘了抬頭看看天上的月亮了。

果然就在你如期推出《十三聲》(2016),《捕夢》(2017)之後,緊接著那曾經看來如此遙遠的「月亮」真的來了,不,或許更準確地說,應該正在形成中。我開始收到你陸續分享的「月亮筆記」,並在你淡水的居處一次次聽著來自冰島席格洛斯樂團(sigur r□s)空靈蒼茫的樂聲,以及此刻我眼前的電腦螢幕反覆播放著網站上這一分三十二秒的舞作宣傳短片。這些準備孵出的「月亮」片影,儼然遠遠超出你當初所指涉的太多,古老的傳說,現代的寓言,讓我不禁惴惴地感到彷彿有什麼風暴正要襲來?

宗龍,你把這齣即將於二○一九年春天推上舞台的新作,命名《毛月亮》,如此怪奇的一個名稱,可否說明它的由來?以及你最初的動心起念,到現在的想法,是否歷經怎麼樣的轉變?另外也很好奇,這次你找來遠在冰島的席格洛斯樂團作配樂,剪紙藝術家吳耿禎擔綱視覺統籌,當然還包括其他如影像、燈光、服裝設計等藝術家,究竟你如何與他們進行跨界的交流與合作呢?雖然我知道這一切都仍在醞釀,而且每一分、每一秒都極可能不一樣。

找到一個專屬於它的

名字

●鄭宗龍:

實際上,「毛月亮」這三個字,指的就是「月暈」:當月光穿透雲層冰晶,再折射產出的一種光圈的現象。

古語曰:「月暈而風」,因為月暈的發生,往往也是準備風起的時候,藉此暗喻有事情要發生了。正是這種飄忽、朦朧,高冷,捉摸不定的氣息,讓我深深著迷,醞釀多年後,便決定以《毛月亮》為題編舞。

旺霖,在我短短經歷這四十多年間,從出生地艋舺的街邊、宮廟和台灣山、海的自然體驗,以及八歲至今的習舞歷程,這三個面向建構出一個粗略的「我」的存在,當然其中還有親人、師長、同儕,種種由人和關係所組織而成的記憶溫度,這些所有,或具體或抽象的場景和感受,是構築出我生命樣態的重要成分。

我想,作為一位創作者,去用心感受、去試著理解並且學著用作品表達,漸漸成為我生活的全部。

創作時,舞作名稱總是最早浮現,在最初,它也只不過是一個尚未明朗的抽象符號,不過在多次的創作過程中,我慢慢發現到所有的內容皆是來自我個人、來自舞者的真實體驗,或許創作可以說我們在努力為這些真實體驗,找到一種身體語彙,找到一種恰當的傳播方式,找到一個專屬於它的名字。這個定義的過程,雖然是我和舞者一起經歷的,但也希望我們的探索,能觸及、擴展與延續到觀眾的經驗和情感上。

因此,在回答我怎麼歷經這些轉變的提問之前,我想先問問在那些有限的筆記和圖像裡,你是否看見了什麼?

現代與未來的重重疊影

●謝旺霖:

宗龍,我以為在這末篇對談,我只需負責向你提問,怎麼突然被你將了一軍,也必須殫思竭慮用文字,去回應你這齣正在熬火燉煮翻攪中的舞作!我應該是等著享用美食的饕客啊,主廚忽然就走到我的餐桌旁,沒端上餐點,倒是展示一堆食材,要我猜測這些有機食材最後會烹調成什麼味道?

如果容我妄言,我想先從你過去那些舞作簡略談起,其實也正如你所說的,那些舞作內容皆來自你個人,例如,早期的《變》、《裂》、《牆》這些單字鏗鏘命名的舞作,象徵著一個創作者力圖追求自我的蛻變,不免陷入自我的質疑、詰難、多重的分裂,甚至圍困在自己搭建的高牆下反覆不斷地衝撞。然而從二□一一年的《在路上》開始,觀察到你展開的不僅僅是自我的對峙,顯然還有另一個「他」既介入自我的對話,又超然綜觀全局,我以為最重要的突破,是你不再惑於西方東方的技巧制式,無礙雅俗地,把島嶼在地的常民文化巧妙接合起來,融匯出專屬於自己獨特的肢體語彙和風格。而近年的《來》和《十三聲》,彷彿自神案降生,扶乩搖擺,街頭眾聲喧譁,簡直可視為一場「全面啟動」的文化尋根之旅了。

過去那些舞作,或都可從個人、從自我、從文化的向度探勘,釐清座標,但如今,面對你這場前所未有的探索,舉頭遙望那自然界的月暈,我宛如漂浮在虛空中的粒子,久久無法著力於過去的理解而難以回答。

我分不出自己究竟望見的是月亮,還是月光穿透黑暗的層雲所折射出一圈如羽毛般的光環?

光圈中的那顆月亮,像瞳孔,像個發光的洞,而瞳孔周邊的亮圈像絲絲絢彩的睫毛朦朧長出迷離的一線之眼,彷彿是它們在看我,風一直在吹,吹得我睜不開眼。

在《毛月亮》官網短短一分多鐘的舞影,我反覆看見毫秒螢幕閃頻的雜訊;看見身軀像球體向內收縮,朝外伸展;看見緩慢的慾望橫流,一根神倒立的手指;看見鏡面黏稠晦暗蠢蠢騷動的身體,搖擺如傀儡,蟄伏如爬蟲走獸。我看見了顫慄和不安。但我不知道我看見的究竟是不是真的,那似乎是現代與未來的重重疊影。

突然想起有一次在你淡水居處,你告訴我前一晚幾乎徹夜未眠,我問為什麼?你說那夜動手指滑手機時,不曉得為什麼臉書裡竟然不斷跳出投你所好的影片,吸引你一段又一段不停地接看下去,只為了好奇想看看自己何時會感到厭倦,或者它到底何時才會結束?

宗龍,當你在為還沒有臉書的我細細解釋這件事情的時候,你顯然已經從某一種看不見的網眼監視裡,抬頭醒來。

所以在這場正在摸索行進的舞作當中,你已經看見那光暈奪目的絢彩,和起風的徵兆嗎?

迫不及待要從身體竄出

●鄭宗龍:

旺霖,此刻我剛好想到四個字「擬向即乖」(大意是:一旦說定方向,就背離了原本的道理),出自禪宗公案《無門關》是趙州禪師與南泉禪師的對話,兩人一問一答什麼是「道」?以及如何接近「道」?

我或許有點投機用這四個字回答你,但請容許我先把這兩者混為一談。舞蹈或是說一個作品,其實不適合去解釋它、說明它的,它的發生時常是一種生理反應、一種情不自禁,一種找不到適當的用辭去脫口而出,它總是先會帶動我的身體、帶動情緒,動員神經細胞,有種迫不及待要從身體竄出的感覺,和我現在坐在電腦前思索著如何一個字一個字組織起來的文章,是不同世界的語言。不過,我知道不能總是用這四個字來解釋我正在發展的作品。或許我只是害怕說清楚、害怕去界定觀者的視角、害怕去縮限每一個人體內潛藏的未知世界,我害怕說了,會不會就離那個方向越來越遠了?

最初,被「毛月亮」這美麗卻又帶有一絲絲怪誕的名稱給深深吸引,是應邀為雪梨現代舞團五十周年創作《大明》,在尋找月亮相關的神話時,偶然巧遇的三個字,意指月暈,古人說:「觀天文以察時變」,當夜空中飄忽的美麗月暈出現時,居然是指將要起風,徵兆、不安、將要到來的會是什麼?這令我更加著迷想用這種自然界的現象、意象來跳舞。

聽覺記憶突然閃現多年前沉迷的冰島後搖滾樂團席格洛斯的獨特樂音,他們曾在二□□三年布魯克林音樂學院五十周年慶典期間與美國後現代舞之父,摩斯康寧漢(Merce Cunningham)合作split sides,全曲分為Ba Ba / Ti Ki / Di Do,用特別製作的足尖式木琴,創作出非常特殊的音色,前段感覺像極了台灣七□年代早期宮廟遶境、婚喪喜慶的電子琴旋律,後段的低鳴人聲,節奏前衛彷彿深入黑暗的內心。

這齣即將於明年四月演出的舞作,找來席格洛斯樂團配樂,在國家表演藝術中心,北、中、南三個場館的全力支持並共同製作下,讓雲門2與這個冰島樂團的合作有譜了,樂團也提到喜歡《十三聲》所呈現的舞台顏色與肢體力量,便欣然接受這份來自不同於北國酷寒的亞熱帶島嶼的邀請,一起嘗試「登陸月球」。

另外,在舞台美術的構建上,找了同為雲門流浪者第二屆的好友吳耿禎,一直很欣賞他的作品,總有一種傳統奇幻的風格,甚至未來部落的動感。但這邀約,卻讓忙碌的耿禎陷入兩難,他決定去廟裡求個籤,「看看菩薩怎麼說?」而沒隔幾天,他就傳來一張在艋舺龍山寺抽到的姻緣籤,直呼這好像「注定」了。

再加上長期合作的王奕盛設計影像、燈光設計沈柏宏,多次登上倫敦時裝周的陳劭彥跨界鼎力相助,就這樣,我好像安心了些,可以開始尋找美麗與不安並存的毛月亮。

錘煉身體,

讓身體長成記憶

●謝旺霖:

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我來到淡水雲門劇場,為了看《毛月亮》的排練。雲門成立這座「家」已經四年了,我也來訪多回觀賞各種演出,不過卻是首度在此看排練。

宗龍,我記得第一次看排練,那時雲門已從八里烏山頭的基地(二□□八年遭祝融焚毀),遷移至觀音山腳下馬路邊的鐵皮屋。炎熱酷暑,鐵皮屋內排練場簡直像個大悶鍋,讓舞者倍加汗如雨下,而每當砂石卡車隆隆駛過外邊的馬路,場內的地板不禁也會跟著微微震顫。那次是看你挑戰改編王爾德小說《格雷的畫像》所生的《杜連魁》(2014)。

中午十二點半,雲門2舞者已在空蕩蕩的舞台上各自就位,暖身,拉筋,劈腿,扭腰,或靜坐,等候你進場的指示。

席格洛斯宛如外太空的配樂聲響起,一會兒像飛梭穿空的隕石,一會兒又像洞窟裡神祕的回音。

助理藝術總監秋吟與排練指導凌凱,細聲地告訴我,目前大約排練了六周,不過先前的內容幾乎被你多數推翻了,很可能許多段落都得重新來過,由你和舞者一步一段地再嘗試摸索。

幾名舞者各據一地:一舞者把身體縮成方塊,一舞者背貼著地板雙腿呈外八邁步又接連仰翻,一舞者雙臂像鹿角交錯壓在頭上半蹲漫步。舞者在跟自己的身體對話,你也還在尋找。

好像還未進入到編舞的過程,而是在練習叩問身體還有沒有什麼可能?發展一種新的肢體向度,折彎線性的流暢,如何把各個關節同步鬆開?從頸部,到肩胛、手腕、指頭,別忘了還有骨盆、膝蓋、腳踝。你忙碌穿梭在場中,一一蹲點在每名舞者身旁檢視每一個動作,「跨步慢點」,「丹田放鬆」,「肩膀頂住」,「像牆一樣坍塌」,「再試一次,好嗎?」的指示聲,此起彼落。

我看著看著,那每一個或快或慢舞動的身體,彷彿漸漸形成一種氣候,變成一種莫名的卦象。

所有舞者兀自地運轉著,錘煉身體,讓身體長成記憶。

你請一名舞者到場中央solo一段,要他盯著自己腳尖,左右晃跳、雙臂像衣袖自然甩動,然後扭轉上身,「肩膀轉,髖部也要跟上,還有腳踝的關節啊!」,「手臂在胸口以上,丟出去一點,要刺出的感覺,」你走上前,立馬示範詭異地扭轉,十指陰柔如爪又張揚。

舞者不知換了幾套衣服,身上僅剩的那件也濕沉沉地像剛從水底打撈起來。你說,把上衣脫掉,好嗎?先喘口氣,等一會再來一遍。他躺在地上,赤裸的胸膛起伏如山岳,雙腿已經不由自主在顫抖了。

製作經理駒爺跟我說明,屆時舞台上也許會裝製兩面巨大的屏幕,不只播放一連串影像素材,也希望它們能具有像鏡面一樣的效果。

從白晝到黑夜,我看了一整天排練下來,最清楚看見的是每位舞者身上蒸著一股騰騰的霧氣,發出一種自體的亮光。

宗龍,這天我見到的排練的片段,不曉得將會落在日後的哪一分、哪一秒,又或者多數被你推翻了?不管何者,我想告訴你我確實看見了身體朝新向度織展的美麗,但仍然好奇你尚未揭露的不安到底是什麼?

那些總也說不出口的

不安

●鄭宗龍:

旺霖,那些總也說不出口的不安,我想,不只是起風的徵兆,應還包括對於現下慣處在手機電腦螢幕下的生活,面臨眼球必須不斷跳動的世界,我們是不是漸漸疏遠了自然?疏遠人與人切身互動的美好?會不會有一天使得人的眼睛因為著重部分功能使用,變得擴張而愈來愈大,手指越伸越長,身體卻愈縮愈小?一如對外星人的想像,那說不定就是我們自己未來的樣子吧。

這齣仍在發展的舞作,也許是一則寓言,或一場關於未來的神話。

實際上,我又多麼希望,那些自己所感到的不安都只是假象,而留下的美麗才是真實的。但我也知道,要在那麼極度凍寒的溫度下,才能飄飛著冰晶,形成美麗的月暈——毛月亮。

2019年1月《文學相對論》

黃威融vs.馬世芳 1月7-8日登場 敬請期待!


【客家新釋】葉國居/畫符
葉國居/聯合報
書法聯展中,一位年近古稀的阿伯,站在我的作品前呆若木雞,狀似恍神。起初,我以為是自己寫的草書,草如符咒,生了神力把他鎮住了。後來發現並非如此,當其同行者,將整座展覽場百餘件作品欣賞完畢後,見阿伯仍杵在原地,出聲喚了他。他凝神後深呼吸,頻說,有味道,有味道,同時伸出右手撫摸了一下字跡才離開。

我確定他不是被符咒鎮住的,應該是被一種味道迷惑了。我以數步之遙,卻在遲疑中錯失了求證的良機。照常理來說,創作者應該要導覽釋疑的,我卻被他出手的那一幕怔住,眼睜睜看著阿伯一行人走出展場,沒入茫茫人海。到底是什麼味道呀,需要動手才能感受。驚覺自己是在知與不知間左右為難,想要知道真相,又害怕知道真相後,不知該從何說起。

童年時,我是客家莊出了名的宅童,但不是「自宅」,而是「被宅」的。四年級暑假,父親把我送到台北南港,向書法名家張浩然先生拜師習藝,暑假結束回鄉,父親開始對我有很高的期許,每天在我放學回家後便關門落閂,把我宅在家裡,規定我要寫三張工整的楷書才能出遊。這是額外的家庭作業,許多玩伴站在我們家屋簷旁,踮起腳尖,眼巴巴的從窗戶外望著我,要我快寫交差。為了避免讓他們失望,草率走筆,經常不經意就敗露自己寫字的態度。大概有十來次,父親在田間工作回來,見字勃然大怒,拿著竹條疾如星火,從禾埕把我趕回來重寫。

「你在該畫符呀!」父親千篇一律用這句話嚴厲對我喝斥,同時指著我寫的字,手還有一點顫抖。

「你無看著,仰會知吾在該畫符?」我曾數度質疑父親,我寫字的時候他又沒在旁邊,怎麼會質疑我是亂寫的呢?

畫符,客家語,形容一個人的字跡凌亂、不工整。父親說不出所以然,但是非常堅信我是胡亂塗鴉的。我嘴裡堅決否認,但心裡是默認,因為從來沒有一次是被父親冤枉的。父親在田邊工作一天了,滿身味道。那種味道,是田事家事林林總總的綜合。這個時候,他會握著我的小手教我寫字。大手握小手,彷若幫我包得密密緊緊的。他偎在我的身旁,我清楚聞到父親身上的味道。

那時候我們家養了兩頭水牛,牛糞都會集中在牛屎窟裡,屎窟滿槽時則以畚箕挑到田裡做肥料。每次父親清理牛屎窟,身上的牛糞味道鮮明,如果是在此時教我寫字,味道不言而喻,即便洗手了,那味道仍然是揮之不去。長年月久,我有一種特殊的領悟,牛糞味道經由手的觸摸傳遞,在父親握住我的小手時,味道便不經意地滲入書寫的線條裡,輕重,快慢,焦濕,粗細,氣味不斷強調父親教我書寫時的重點,如同耳提面命,在我複習時,彷若可以循味探究書法的祕笈。尾隨著一頭牛的後面,是寬闊的田野,是氣勢恢弘的書道大觀。

如以當年父親的眼光,毫無疑問的,這幅草書是在畫符。但見阿伯伸手觸摸字跡的瞬間,是否畫符早已無關宏旨。我想起父親對我書法的啟蒙,我在意那個味道,從童年時即已悄悄滲入我經年累月的書寫中,那是客家莊的大器與純真啊!


【慢慢讀,詩】林煥彰/我的影子的影子的背後
林煥彰/聯合報
我望著我的影子,我的影子

我遠遠的望著他

我的影子也有他的影子,他的影子

也有他的影子,我望著他們

他們的影子,我遠遠的望著

他們都朝向有光的地方,

向前走,我是他們的影子的影子的

背後……

我留在原地,我沒有走

我遠遠的望著

他們走進了有光的地方。


  訊息公告
川普獵殺中國 科技黑名單
今年4月,美國政府報告點名15家中國公司和機構是美國資訊安全的可疑敵人,如果美國對這些公司祭出重拳,可能會連帶重創台廠供應鏈,但也有公司會在這場大戰中獲益。

雨林消失影響深遠
除了人為因素,大火、乾旱與熱帶暴風也是樹林消失的關鍵。另森林採伐也是氣候變遷一股重要的驅動力,根據世界資源研究所的數據,砍伐雨林所造成的碳排放,讓大氣層多了七十五億噸的二氧化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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