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6日 星期四

【金庸與我】蘇嘉駿/青春關鍵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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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文選 吳鈞堯/她在這裡(下)
【小詩房】路寒袖/天水──詩寫大甲溪
【金庸與我】蘇嘉駿/青春關鍵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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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文選

吳鈞堯/她在這裡(下)
吳鈞堯/聯合報
圖/徐至宏

後來在騎樓碰見楊小姐,好幾次我步伐放緩,還故意頓了一下,假裝張望天氣以及天氣。楊小姐不知道同事已經全盤說了,非常無事地站著,捧口香糖,盯著它們,彷彿看透它們,就知道生命真相了……

十二歲,我國小畢業後,與父母、弟弟一起搬遷台灣。楊小姐說我國中時,功課差呀,主要與迷讀一本小說有關。你知道《飄》嗎?有時候翻譯做《亂世佳人》,談的是美國南北戰爭時期,白瑞德與郝思嘉的故事,重點不是美國、不是愛情故事,而是郝思嘉有句名言,大約是明天會更好。我……我當時還沒長大,就稱小米吧,小米拿這句話當盾,代數不行、音標不熟、物理學不懂,都在心裡與郝思嘉微笑。

小米家居三重,大雨做,水土不保,黃水帶泥,一路從五股鄉噴吐而至。大地是一匹好撕的布,一劃,就跑得好遠。與小米同時代的早慧作家鍾文音,比小米早幾年居住三重,約莫住台北橋邊,那一排排低矮的房。小米七○年代曾見的三重埔大淹水,都只到膝蓋,水過環河路,淹了正義北路。淹水,還原了一部分生活真相,被任意扔棄的豬腳骨頭、塑膠玩具、寶特瓶、毛茸茸的黑色塑膠袋等,都像洗刷了冤情,盡情浮出水面。浮出的,是不堪的道德的與人心的臃腫。真正的大水小米沒見過。這水,能把一個城市湮滅,同時也洗滌一回的。

大水後,鍾文音與玩伴再撿不到漂浮的雨衣、死魚與鮮豔的頭箍,發現廣場被刷洗乾淨了。廣場前,一座台子,被幾支柱子拱立著,平常這是玩躲貓貓或者玩一二三木頭人的地方,大水過後,人往高處避,沒有人走到淹漶處,惹得兩腳泥濘。也必須有伴,才有踩穩泥濘的勇氣。小小鍾文音,不到十歲呢,與女伴來到廣場。圓柱沒有崩毀的徵兆,反倒被水流沖刷,每一塊磚,紅、黃或咖啡,都透著春天的味。沒有男生,就玩女生自己的把戲,她們手牽手,圍著圓柱,繞著它,剛開始唱歌,後來沉默繞圈,彷彿祈雨,但不是祈雨。是誰呢?率先抱住了圓柱,涼的呢,胳臂內側;大腿內側,更涼的啊。是一個讓好幾個女生都冰涼的圓柱,抱著抱著,竟一團火熱。身體擺脫了意識。身體,不被此刻的她們理解了,身體是個神話,她們得到很多年後才知道,每一個人的肉身,都是神話,儘管未必都美。

她們不牽手了,各自抱著柱子,以最舒服的姿勢頂著柱子。她們不約而同,發覺必須半蹲著,讓淡淡咧開的女陰頂著一股巨大,柱子先冰著它了,然後給與熱、給與火。

楊小姐說,人家一本書,叫《河左岸》,厚厚十多萬字,小米,也就是我,只記得一群小女生與圓柱的慾望之舞?楊小姐看著資訊部同仁,曖昧地笑了。

楊小姐又說起我的其他事蹟,責怪我糊塗,九○年代出版情色小說,膠裝一枚保險套當禮物。噱頭足了,卻是饑荒的開始,在有個重要文學獎章,硬是拿不到九個評審中,過半的第五票。出版界大老,好多年後賴著酒勾起話題,直說我啊我,文學就不提了,但知道你是酒國好漢,單憑這點,早該與你熟啊,但遲遲不熟,你知為什麼?原來就是這枚套子。套子是用過即丟的,但沒用過,可以保存很久。

當年風氣保守,買我書的人,肯定大膽不忌諱。讀者若期待小說腥羶色,勢必失望了。我為那群人委屈。大老又說,文學的宣傳得有文學的品性,下流了、不入流,都該死。

我惴惴不安,事隔十多年了,我無法甩賴,否認這般幹過,我愣愣地想,文學當然不會小於一枚套子,肯定大過它。我愣愣地想,文學與套子不能用大於、小於,來討論吧,我愣愣地想,到底是誰啊,這位楊小姐?

同事轉述我的身家故事時,我當然震驚,隨後想,這些述說資料,我的散文、臉書與微信動態都寫過的,只要有心、再下點工夫,不難組合。楊小姐楊小姐,我心裡叨叨念著,不免感到得意了。定眼看著同仁,巴結地說楊小姐真的很厲害,很熟我呢,但是,我頓一下,到底誰是楊小姐?

換同事詫異了,楊小姐就公司騎樓下,賣口香糖那位啊,曾看過你們有說有笑聊天。同仁與我所說的種種事情,最讓我驚訝的,莫過於揭曉誰是楊小姐了。忽然看到楊小姐朝我笑。她朝我笑時,頭也壓低的,露著蒼白的額頭皮,只能透過隱約的上揚嘴角,知道她在笑。

我不服氣,只買過一回口香糖,哪能算熟?最直截的,莫過拉同事下去對質。我這麼想時,想起我連楊小姐的正臉都沒看過,然後我火爆衝下去,以她、以及她的陳述為敵?我不忍。後來在騎樓碰見楊小姐,好幾次我步伐放緩,還故意頓了一下,假裝張望天氣以及天氣。楊小姐不知道同事已經全盤說了,非常無事地站著,捧口香糖,盯著它們,彷彿看透它們,就知道生命真相了。

還好我忍住了,因為不久後,另一個同事跟我說,楊小姐不是楊小姐,而是唐小姐。同事姓湯,名字裡頭有個美字,暱稱大美,茶水間碰到我,看到我正沖泡麥片,恍然大悟地說,唐小姐真是說對了。誰是唐小姐啊?正是樓下的騎樓女孩。唐小姐等於楊小姐,等於騎樓女孩。我臉色很臭了,上班日的早晨,誰不是一張臭臉?大美沒發現,接著調侃我早餐習吃餅乾配麥片,真省啊。我想,我在哪篇文章寫過早餐習慣嗎?大美倒沒說唐小姐多麼熟悉我,裝茶水後轉身離去時,補了一句,唐小姐說改天你要回高雄,可以邀她一起。我納悶,公司同仁多知道我故鄉是金門,怎麼這會兒變高雄人了?大美不慌不忙,唐小姐說你們是中山大學校友。我只得點頭。

我原來不是搞文學的,而學財務管理,如果大美所言不虛,印證資訊部同仁所說的,楊小姐或者唐小姐,極可能是我在國小、高中、大學等求學過程結識的某一個人。而唐跟楊發音極像,很可能誤聽了。我回到座位。我每回發呆都習慣望向辦公室盡頭,一只咖啡色的鐘。何時該午餐、該下班,我側頭看一眼,心裡便有了底。早晨九點半,唐小姐還沒來,她真認識我嗎?掛鐘的左邊是茶水間,不時有人經過,背影漸漸小,然後左轉進茶水間;或者反過來,出茶水間右轉,先是一張臉,然後帶著上半身走近。通往茶水間的穿堂,一邊編輯圖書,另一邊處理教科書。我想起很久以前,圖書與教科書是兩種顏色。左邊聒噪、顏色鬧紅,右邊冷青、細聽彷彿洞穴水落。現在,兩頭的氛圍,不知不覺搭連了,我看了看鐘,隔這許久,才九點四十分?我盯了仔細,鐘停了。

我們發現鐘停,總在特殊的時間,下班、吃飯,咦,怎麼還是八點呢?要能目睹一只鐘的漸漸停滯,機緣是少了。鐘現在停了,並不會立刻更換電池,要等待一個契機,有人通報總務部同仁說,我們的時間停了。

我忍到了十一點,才下樓去找唐小姐。嚴格說,也不是找,而是去看。說看也不對,是偷偷瞧。我思酌著,究竟哪一個年代的同學呢?我就近在電梯旁打量。唐小姐長出好幾綹白髮了,我搔搔頭,台灣政局改朝換代如此激烈,沒理由只有我白了少年頭。我一陣驚,唐小姐左臉頰抽搐,抽動的部分跳兩下、抖兩下,像有自己的生命,又像一種訕笑。抽搐之後,她的嘴唇不自覺成了一個「○」,以及較小的「○」,是一個人學著嘟嘴,是一條魚學著呼吸。這個「○」,是一個兩棲類。

我想不起來唐小姐在前一個世紀的樣子,更無法在已經崩壞的這一刻,追溯她國小時綁過髮辮、國中穿過圓裙、高中娉婷玉立,到大學,則是走起路來,都香甜四溢了。透過臉的輪廓、骨架以及姿態,我深信唐小姐曾是個漂亮女孩,可能是出生南部鄉鎮,後北遷都會的一員;或也住過三重、蘆洲,目睹水的淹漶與潔淨,圍繞一個圓柱,歌著自己不懂的歌。但是她,站在騎樓邊,什麼往事與可能的美麗都不必管,只需看著胸前十公分遠的口香糖。

我想像,她轉過身,離開騎樓後,卻跟我的同事說她姓楊、她姓唐,而她所說的,關於我的事竟都是真的。比真更真。因為許多許多,我都忘了。

我沒有貿然去認,或者詰問,我想,就當作她是,自己不小心遺忘的朋友。這事常發生,誰沒有幾個忽然忘了名字、忘了長相的朋友呢?還一個可能是她曾與我相認,就在騎樓下,她愣愣盯著眼前的糖,很恍惚的,被一道身影或聲音吸引,她看到了我,心頭忐忑,該認或者不該認?該認與不該認都沒意義,我在她抬頭盯視,我卻像一個鐘,離開現場。一個鐘,不單只會停止,有時候走得快、有時候是慢了。只是每一個鐘、每一個人,都走到這裡了。

到日本交流,嫌棄街道乾淨得沒有人味,找到一只踩扁的香菸盒,幾乎忘情歡呼時,我心裡也幫這條街道打扮:十字路口的騎樓,地段珍貴人潮多,怎能不賣水果、炒一些栗子?隔壁可以擺一攤雨傘店。穿黃袍、披紅袈裟的男僧可以站在對街,晴天時,可就一株梧桐樹下站立;下雨了,男僧則適合挨著章魚燒。這純粹好玩,也為了顏色對比。我想啊想,自己都笑了。當然,日本幣值小,男僧的詞可改作「助人做好事,十塊不嫌少」。至於唐小姐、楊小姐……我瞥見有間細巧書店,立地窗晶亮,可以一眼看到書店裡的人。逛書店的人多數是站著,抬頭取下感興趣的書瀏覽時,正像唐小姐捧著糖。我想,她可以站在書店前的騎樓間,挨著一旁的柱子站。

日本交流回來第三年三月,福島核能廠爆炸,輻射外洩,我打了好多通電話,才跟日本的林姓友人說了電話。幾天後,他們逃回台北。

為什麼會以福島核能爆炸為劃分點,我也搞不清楚,可能我曾把她帶去日本,為她構造擺攤了。福島事件後,我沒再見過唐小姐,她到哪裡擺攤?一個人,往某處一站,手一舉,橫豎幾條糖,就是攤位。她該不會發現了更有利的點,捨棄站立多年的騎樓,就算她不在,我經過,每感覺她藏在柱子後,隨時都會閃身出來。這回她不只捧著糖,且堆排機械錶、音樂盒,以及幾支拐杖糖。

我失望了。再見到唐小姐是六月,重慶南路一段與開封街之間。婆婆、嬸嬸與大叔,拿著幾張或一大疊股東會通知書,兌換禮物。有的事務人員,乾脆拿來板凳,直截站上去,擺出交通警察架式,吆喝大夥排隊,只是警察負責開單,他們負責收單,還給贈品。我饒有興味看著事務人員,從他的腰縫側邊,訝然看到唐小姐頭低低,站在人群的一隅。大約以為此處人多,生意能更好。但這些婆啊嬸啊爺的,買了糖,嚼著嚼,假牙不黏做一塊了?我等了十分鐘,她也等著十分鐘,我拿股東通知書換了洗碗精、米,還有一條通訊線,她什麼都沒有。她有的,就是站在這裡。站在這裡,卻不成一個樣,不兜售、不微笑,不說,「你好,買條口香糖吧。」

她,也不認真地抬起頭,是怕嗎?怕臉是一個鐘,左頰抽搐時,時間便卡著了。卡在她曾經的美麗上。

我得回公司了,想佯裝鞋帶鬆了,蹲下身悄悄打量她。低頭一瞧,鞋帶還真的鬆了。

(下)



【小詩房】路寒袖/天水──詩寫大甲溪
路寒袖/聯合報
每一滴水都有

風的影子雲的想望

以及,雪的聰明

來自最接近上天的祝福

用最急切的腳步

奔赴母親的懷抱



【金庸與我】蘇嘉駿/青春關鍵字
蘇嘉駿/聯合報
如果生命是一部文本,金庸便是青春時節的關鍵字。初窺大千武林,為的是能與世界上第一個令你心動的人搭上話,稚幼的情感沒有下篇,閱讀金庸卻成了伏脈千里的草蛇灰線。當時背著父母瞞著老師,三番幾次出走江湖,亦曾幻想以行俠仗義為專業。雖則現實武林不可得,那幾部武俠經典終究在骨子裡種下了生死符,今生不可解。拙於論劍,只得俯首論文,後來之所以步入文學研究所,金庸必得歸作緣起時分的馬跡蛛絲吧。武林世界的一代宗師如今頓入永恆,且引《神鵰俠侶》末尾楊過之語作別:「今番良晤,豪興不淺。他日江湖相逢,再當杯酒言歡。咱們(並不)就此別過。」能在冥昧無知的年歲裡認識金庸,幸甚至哉。容我合十,以此短文致哀兼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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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副/聯合報
陳克華裝置藝術作品〈花團錦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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